剩余价值、私有制及道德

我在前作《剩余价值理论是谬论吗?》一文中,明确的给出了两点意见:1)作为不对应任何劳动和风险、仅对应于所有权的收益,它是存在的。2)所有权(也即私有制)最根本的来源,是借助暴力排除他人对自然或自然的局部的均等的分享。马克思对此表示反对,认为这是非正义的掠夺和侵犯,他这个观点其实是与剩余价值本身是否存在是无关的个人意见。

有的朋友一针见血的指出:

1) 最初的那个占有算不算不公平?或者换言之——我觉得这个说法非常漂亮——“暴力占有”算不算劳动?

2) 我们是否应该因为剩余价值的存在,而取消整个私有制?
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占有行为是不是劳动?

首先还是概念问题——什么是占有?占而有之,谓之占有。

“占有”其实不是一个动作,而是由两个部分组成的:1)取得控制 2)获得承认。“占有”中所包含的暴力,并非像一般读者所立刻联想到的那样,来自于“占”的部分,而实际上是指“有”的那部分。为什么呢?因为“占”并不以暴力为手段。开垦一片荒地、发明一种新产品,这两者皆为“占”,却并不含有暴力行为。大家之所以以想到“占”就立刻想到暴力劫掠,很大程度是因为有个挥之不去的印象,就是“大英帝国武力驱逐土著人,然后宣布此为大英帝国国土”这么一个经典案例。但是各位可能并未注意到,在那样的一个历史条件下,在大英帝国看来,非文明世界的人类是属于自然界的生物,是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占领他们的居住地并在觉得不便的时候予以清除,乃是一种针对自然的行为,一种如同放火烧山、射杀野猪一样的、以武器为工具的【劳动】。换言之,他们的法律之所以承认“冒险家”对“开拓地”的所有权,首先就是因为在法理上,这里并不存在“罪行”,甚至并不存在“暴力”——因为暴力必须针对其他的【人】,而在当时,普遍认为不文明的人不是人,而是人形动物——因为在当时文明本身被认为是人与动物的分野,则然可以推出不文明的便不是人。

换言之,从法理精神上讲,占有中的“占”,实际上反而是没有暴力的。如果一种“占领行为”带有明显的对人——特别提请注意,此处对人的定义必须要在承认该所有权的法律体系内寻求——的暴力,则反而会为此体系所不容。这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从大英帝国的扩张模式上得到验证:文明的土地,英国是以控制为主,有外交、谈判、战争、条约这些只针对文明国家才有意义的行为。无论看起来多么虚伪,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讲,他们对此类国家都力求从形式上令对方“自愿”加入大英帝国(或英联邦)。而经由种族屠杀直接纳入英国国土的,均是当时大英帝国在法理上认定为非文明的土地。

在某个法律框架下取得所有权,首先占领行为必须依据该法律框架不带有针对人的暴力行为。这本身已经意味着:【占领本身与暴力无关,它被视作是一种劳动。】(某些原始的部族习惯法则当然不在上述的“法律框架”之列。)

与此相反,占有之“有”——也就是实际保持所有权——则反而无法离开暴力。有效的所有权或者依靠自有暴力直接捍卫,或者依靠纳税义务交换来的国家暴力予以保护,总之所有权本身是须臾不可离开暴力的。前面说到“占有即依靠暴力排除他人的分享”,这个“暴力”其实是指保持所有权必须的暴力,而绝非说最初的占领都是靠暴力取得。

那么用暴力保护最初的占领关系是否无损于正义、无损于人人平等呢?

是的,原因在于在法理上【人的出产乃是人自身的一部分】。人的劳动产物,在伦理上被视同人的肢体和精神,乃是[slider title="人"]注意这里的“人”(person)指的是一个“存在”,而不是一个“生物”[/slider]自身内部的东西。之所以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不是资产阶级因为怕遭人抢劫而编造的借口和阴谋,而是因为人的劳动犹如人的唾液分泌和头发生长,乃是人的天然功能,因此劳动的出产,就犹如长出的头发和分泌的唾液一样,当然的属于他自己。保护所有权,实际上保护的是扩张了“人类的领域”的人。严格意义上所有权并不是针对(against)其他人的,而是针对自然界的和一切“非人的领域”的。

不同国家的法律有一个互相承认与否的关系存在,凡是互相承认的国家,首先互相承认的就是在该国法律下受到保护和定义的所有权。换言之,互相承认的法律体系,可以视为一个总的法律体系,他们承认了一个总的所有权,即人类拥有人类占领的全部自然。所不同者,在于彼此间对此总的所有权如何分割。但是毫无例外的,所有权完全来自于自然,而非对同一法律体系下的他人的劫掠——对此有任何的疑点,都原则上可以发起诉讼以挑战此人所有权的合法性。这进一步的验证了“所有权是针对自然,而非其他同类”这一根本原则。

说到这里,答案已经很明确:占而有之,【这是一种劳动】。所有权即是占领这种劳动的产出。

我们再据此重新理顺剩余价值与占有之间的关系——剩余价值来源于占有,而占有不是来源于针对人的暴力,而是针对自然的劳动(它仅仅是依靠暴力排除他人的侵犯——或者“分享”)。因此获得的剩余价值也并不是建立在掠夺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劳动的基础上。

在谈第二个问题之前,我们还有一个有关联的问题要回答——“先到先得”是否公平?

不公平。这个不公平有两点:首先对当时的弱者不公平,其次对后出生的人不公平。这个不公平在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同等的机会去争取自己的所有权。但是这一不公平的责任却不能归于其他任何人,只能归之于上帝——假设上帝存在——或者自然。如果对于这一点一定要心怀怨恨,指向强者和先来者是无意义的,也是不公平的,因为造成这问题的并非他们。

现在看第二个问题,应不应该(因为剩余价值的存在)取消私有制,改成公有制?

这有两个方面可谈:

首先,取消私有制是不是道德的?如果说道德来自公平,来自道德原则的一以贯之,那么这里就存在一个道德困境:取消他人对事物的占有,改将此事物置于认同公有制的全体人的共有之下,则恰恰在同一道德逻辑下侵犯了公有制之外的其他人的公平权利——你既然是要实施全人类一同的公有制,那么你实施公有制范围内的一切财产就不仅仅属于认同公有制的那部分人私有。也就是说苏联的法律原则上要承认苏联的国土美国人也该有共同所有权。不这样,则这一所谓的公有制则为实质上的“集体私有制”。它造成了一种道德上的荒谬感:我们可以公有你,但是你们不能来公有我们——除非你们宣誓加入我们。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切实行公有制的国家,都是一个道德上的自我矛盾体。要解决这一矛盾,则必须打破道德的一贯性和人的平等原则,提出一群人在法律地位上高于另一群人的假设——例如“人民”的概念——以使得平等原则在某些情况下不适用。

第二,这个所谓不对应任何风险和劳动的剩余价值,是不是应该成为取消私有制的合理理由?

造成对这一点的强烈坚持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剩余价值本身的高估。我们的大众有一种印象,就是剩余价值在总收益中的比例往往大于全部劳动者的总收入。而如我在《剩余价值理论是谬论吗?》一文中所指出的,这个“很大比例的剩余价值”实际上是一个幻觉。

真正意义上的剩余价值,实际上会是多少呢?

在一个典型的经济活动中,总收入的分配构成大约是这样的(暂时不考虑税的问题)——劳工的收益 + 管理者的报酬 + 决策者的报酬 + 风险承担者的报酬 + 剩余价值。我们可以发现,实际上这个剩余价值是微乎其微的,远不能和劳动者们的总收益相比——尽管可能超过单个劳动者的所得。公平的来看,剩余价值率实际上可能和银行活期存款利率在同一数量级。在经济研究中,将银行活期存款利率视为“无风险收益率”是十分常见的,也是广泛被人接受的,因此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的说,在某些理论里,完全可以将银行活期存款利率视为剩余价值率(或其指标)。

不客气的说,若是仅仅因为执着于他人因为所有权而享有每年百分之几的收益率而不惜动用暴力将对其实施剥夺和摧毁,本身倒是一种颇惊人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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