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价值(战争女神希维尔)

作者: 毛线夜 3月8日 1:27
序章 价值

(战争女神希维尔)

希维尔躺在地上,用尽身上最后的力气喘息着。碎裂的半把十字刃落在她脚边,再也无法旋转,飞翔。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额头与眼眶的血还在不断流进肿胀的眼睛里。左手肘以奇怪的角度反转着,再无法动弹一丝一毫。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只知道每次呼吸都如同爬上巨石峰顶般艰难。

但是希维尔却只想笑。她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想要笑过。命运竟是如此的讽刺。她和五年前今天的自己一样,以同样的姿势躺在地上,身体同样的痛苦。

“这就是背叛诺克萨斯的代价。”男人从另外半把十字刃上拔出斧子,向希维尔走来。磁性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冰冷低沉,钢铁的步伐一如既往地平稳刚健。

恩人。父亲。兄长。战友。她深爱的男人。她的神。

希维尔看着矗立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那张和五年前同样坚毅的扑克脸。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伴随着从嘴里涌出的血泡。

然后她说出和五年前同样的话。

“给我一个……解脱。”

“给我一个……解脱。”

五年前的今天,希维尔仰倒在曾经的家乡的草坪上,身心饱受摧残,万念俱灰,恳求着面前这个身着诺克萨斯军甲的男人。

在她的后面,希维尔出生的村子和堆叠起来的尸体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着。她的妹妹,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连同那二十名诺克萨斯的士兵一同消逝在火中。

她的佣兵生涯为村子带来了财富,却没能在最后的关头保护它。当希维尔策马赶回来的时候,那二十个诺克萨斯的逃兵已经杀光了村里的大多数人,正在从惊恐绝望的妇女身上取乐。直到从天而降的十字刃干净利落地削倒了在村口准备纵火的第一个人。

一张张倒在地上的熟悉的面孔映入希维尔的眼帘。“希芙!”她拔出十字刃疯狂地冲进村子里。

而诺克萨斯的士兵们慌忙提起裤子,抄起兵器围向孤身的敌人。人数上的优势让他们产生了可以战胜的错觉。他们在她身边跳来跳去,用污言秽语调侃,嘲讽着对手,来回打量着希维尔的容貌和优雅的身体曲线,却无视了她眼中燃烧着的怒火,无视自己刚刚践踏了对方的家园的行为。

“哎呀呀,饶了我们哟美人儿,我们的队伍被德玛西亚冲散了,我们只是来这里挽回点损失,找点乐子而已嘛。”

“是呀是呀,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先动手的,就是那个瘸腿的老头先攻击的我哟,你看,打的我这里都红肿了!”

“我看你下面肿的不轻啊,需要这位美人儿帮你消消火?”一个士兵大笑着拔剑朝希维尔砍去,使的甚至不是杀招,一心想要活捉对方。在他发现自己砍中的只是空气前他就已经死了,希维尔的十字刃将这名诺克萨斯士兵连同他身后那位一直在开着淫秽玩笑的同伙一同削成两截。

“血债血偿!”被血喷了一身的希维尔毫不在意,挥着十字刃扑向下一个敌人。诺克萨斯士兵们不敢再懈怠,他们一拥而上,然后发现他们围住的不是女人,而是死神。

三分之一的士兵在十字刃前变成血喷泉倒下后,剩下的开始在恐惧中后退,四散进村子里。希维尔没有恋战,越过敌人冲进家的位置。“希芙!希芙!”她喊着妹妹的名字,每跨过一具村民的尸体,希维尔心头的恐惧就多了一分。

一个诺克萨斯士兵也逃向同样的方向。

十字刃从手中掷出,转出一朵四溅的血花,然后回到希维尔的手中。她继续奔跑着,家就在前面。

“姐姐!”一声尖叫从希维尔的前方传来,养育她长大的叔叔和婶婶倒在门口的尸体下,露出一张惊恐的脸。那是她冲入村子以后一直在寻找的人。

“希芙!”希维尔冲向她的妹妹。

一个埋伏在一侧的诺克萨斯士兵猛地从后面扑向希维尔,将她压倒在地。他们在地上转圈,扭打,直到希维尔掏出匕首捅穿了对方的肠子。她推开对方的尸体,捡起十字刃站起来,重新望向妹妹希芙的方向

——看见刀架在希芙的脖子上。在她与上一个敌人扭打的时机,另一个人已经将小女孩从尸体下拉了出来。

“别动,别再过来,不然我保证她会死的很痛苦!”带着利齿和血槽的诺克萨斯短刃匕压在女孩的脖颈下,她身上都是血,希维尔暗自祈祷那些血不是希芙流出来的。

“住手!”希维尔不敢再前进,看着希芙在刀尖下颤抖着。不要害怕。她用嘴型告诉妹妹。姐姐会救你出来的。希维尔紧紧攥着十字刃,怒视着挟持着希芙的士兵。对方只是把匕首在希芙的脖颈上压得更用力,刀尖随着握着的手臂颤抖不已。他在恐惧,他在虚张声势,他不敢下手。有机会,只要等他分神。

背后传来重重的一击,分散逃窜的诺克萨斯士兵们重新围了上来。希维尔忍痛回以有力的肘击,打断了用偷袭她的人的鼻梁。希维尔顺势抡起十字刃准备送对方上西天。

“我说过不许动!”挟持着希芙的士兵竭斯底里地大喊着。希维尔回过头,看见匕首已经划破了小女孩的脖颈的肌肤,品尝着鲜血。女孩吃痛地大哭起来。

“住手!不要伤害她!”希维尔拼命地摇头,但仍然保持着战斗的姿势。

“扔掉武器!”士兵继续喊着,女孩脖颈的伤口越拉越长,哭声也越来越响。

“住手!求求你!我会照做的!”十字刃“咣”一声落在地上。

“还有小刀!”

希维尔把腰间的两把匕首也一并扔掉地上,然后举起双手。

那名被打断鼻梁的士兵重新站起来,绕到希维尔,恶狠狠地盯着她。希维尔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着,然后挨了一记耳光,紧接着是腹部沉重的一拳。她痛苦地弯下腰,抱着小腹向后踉跄了几步,身后的一脚将她猛地踹倒在地上。

“不是很有能耐吗?杀了我们六个人。”士兵用手擦了擦鼻梁流出的血,然后甩在希维尔脸上,希维尔愤怒地抬起头,却被对方用脚用力踩了回去,踩进土里,感受着坚硬的地面和粗糙的靴底带来的疼痛。

她只能挣扎着从这个角度看着她的妹妹。她还在哭。恐惧,痛苦,不知所措。但至少她还活着。

又一脚踢中了她的小腹,痛得几乎让她窒息。十字刃就在旁边,希维尔本能地朝它伸出手。一只铁靴无情地踩住了她的手指,然后有规律地来回碾着,让她可以清楚地听见一根根指骨碎裂的声音。

希维尔惨叫着,但是惨叫声只换来更多的拳打脚踢。那些还活着的诺克萨斯士兵一拥而上。她只能蜷成一团,用另一只手保护着头部。她听见自己的叫声,听见诺克萨斯士兵残忍的笑声,听见希芙撕心裂肺的哭声。

希维尔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妹妹身上离开。“请……不要……伤害她……”喘息之余,她恳求着。一只铁靴猛地踢中她的额头,留下一片黑暗。

不知是多久之后,希维尔醒了过来。在视觉恢复前,痛觉就已经先行回到了身上。真的好痛啊。痛得希维尔几乎全身痉挛,一只手和一条腿已经无法动弹。悉唆的话语声环绕在周围,中间还夹着微弱的抽噎声。希维尔拼命眨着眼睛,让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到哭声传来处。篝火边的小女孩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士兵看在她身边,玩着手里的刀。还有几个人在清点着从村子里搜刮到的钱财。

希芙还活着。希维尔感觉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这并不能减少身体一丝一毫的痛苦。

“啊哈哈,我们的美人儿醒了。”令人厌恶的声音传进希维尔的耳中。她用还勉强算完好的那只手微微撑起半个身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她还在村子里。还有那些诺克萨斯士兵,十个,十一个,十二个,还有她妹妹。除此之外这里恐怕再也没有其他活人了。她的叔叔,婶婶,瘸腿的老铁匠,坏脾气的面包师傅,养了几十只猫狗的肉铺大妈。想起这些熟悉的面孔,她的心头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叮咬一般。

“我们还有一些余兴节目为你留着,我可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他们克制到你醒过来。”那个鼻梁歪到一边的士兵看见希维尔醒了,踱步到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希维尔把带血的唾液啐到士兵脸上,然后又挨了一记耳光。

“你最好配合点,不然我让那个女孩来代替你。”

士兵一只手拽着希维尔的头发,另一只手故意用力捏住她的伤手,在希维尔的惨叫中将她拖到篝火边,丢在女孩的面前。

“别对她……下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

“哈哈哈,这婊子到这时候了还嘴硬。不过你放心吧,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们,我们不会对你妹妹怎样的。”诺克萨斯的士兵狞笑着来到她身后,动作粗暴地将希维尔翻了个个儿,然后把她的披风和裤子都撕烂,扯落,然后压在她身上。

“啊哈,这婊子还是个处女!”“我们要把你干到这辈子都生不了崽。”狰狞的笑声从后面传来,然后就是仿佛无穷无尽的折磨与痛苦,希维尔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噩梦般的回忆。

但是她仍然拼尽全力露出微笑,对着就坐在自己面前,动弹不得的女孩。

“姐姐!”女孩痛哭着。

“不要哭,希芙,闭上眼睛,不要看。姐姐会……”希维尔因为下体传来的又一轮剧痛而喘息着,微笑几乎扭曲变形。“会……救你出去的……”

女孩点点头,边抽噎着闭上眼睛。

希维尔这才低下头,咬住自己的手,忍受着自己的地狱。屈辱与痛苦的泪水从眼眶里混着血流出。她开始默默数数,让自己保持清醒,虽然昏过去会是更好的选择。但是希维尔害怕当自己这样做,就会永远失去她的妹妹。

罪恶的呼吸一次次吐在她的脸上,肩上,伴随着指甲和牙齿的抓咬。当希维尔第三次数到一千时,身后的动作终于停了,她的下体已经痛得超出了身体的所有其他伤处,痛得无法忍受,她的手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但她始终没有叫出一声。

依旧是那个断了鼻梁的士兵第一个走到希维尔面前。

“舒服不,婊子?我们这么多人有没有让你登天啊?”他连腰带都还没有系上,裤子松松垮垮。

“放了……我妹妹。”希维尔虚弱地说道,依旧趴在地上。

“噢,噢,我几乎都忘了这码事了。本该让她也分享一下姐姐的快乐的,可惜我们没人喜欢屁大的小女孩。”

“放了……她。”希维尔单调地重复着。

“好的好的,我说过了,你只要乖乖配合,我不会对你的妹妹怎样的。我说到做到。”士兵坐在哭到几乎脱力的女孩身边,抚摸着她的头。

然后一刀割断了她的喉咙。

“只是杀了她而已。”

女孩连声都没有吭,甚至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直到被轻轻一推,才径直倒在希维尔的眼前。

而希维尔甚至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芙……?”希维尔躺在地上,轻轻地呼唤着。

女孩无神的双眼与她的姐姐对视着。从脖颈流出的温热血液浸湿了希维尔的手。

“希芙……希芙……?”她重复着女孩的名字。但是第三次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从她张着的口中发出。她的妹妹,她最亲爱的妹妹,她的一切,她的世界。“醒醒,希芙……”希维尔无声地嘶喊着。“姐姐带你回家……回家……”她不顾手上的伤,挣扎着伸出去,轻抚着女孩已经没有生气的脸。

身上的所有痛苦在此刻仿佛已经全部离希维尔而去,余留下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没有任何感觉,这个世界对希维尔来说突然不再具有任何意义,连视野里被眼眶中的鲜血染成的红色也失去了色彩。

“哈哈哈,你看着婊子的样子,她还在和这女孩说话,她还装作她妹妹活着呢。”“赶快收拾东西走人了,我们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等等,看她这样子我又兴奋了,我要再来一回。”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但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感觉到一具沉重的身体再度压到她的身上,然后动作起来,但是她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她感觉到一大片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她的身上。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木然地拨开那个滚落到她和希芙之间的那个头颅。

“希芙……”她继续做着无声的口型。她们一家,叔叔,婶婶,希芙,除了希维尔以外都是虔诚的信徒。但是此刻,神在哪里?

神站在她的面前。

神穿着和那些诺克萨斯士兵一样标记的铠甲。

神的声音冰冷而低沉。“你们这些临阵脱逃的败类。”

“德莱厄斯将军!请听我们解释!”她听见那些士兵惊慌失措的声音,他们的辩解在神的面前苍白无力。

“不。你们知道诺克萨斯的军法。逃兵只有——死。”

神握着巨斧前进着,神的脚步声平稳而刚健。

压在希维尔身上的无头躯体滑落到一边。让她可以看清神的一举一动。有三个士兵登时跪倒在地上,另外几人转身逃跑,还有人试图反抗。战斧无情地将他们手里的武器连同后面的躯体劈穿。

碎裂的钢铁与残臂断肢伴随着惨叫声四下飞溅,所有动手的人同时倒下。希维尔感觉到内心有什么最后剩下的东西燃烧了起来。那是复仇的快感,虽然不是经由己手。

希维尔饱经摧残的身体突然获得了力气,用一只手支起上半身,看着神迈着钢铁的步伐追杀已经跑出数十步外的士兵。斧柄射出数根铁链,准确无误地套住逃亡者的咽喉。然后神以一己之力将他们拉回身边。铁索每一次拉动,就勒紧一分。他们在地上哀嚎,挣扎,却无法挣脱一丝一毫,直到被拉回神的脚边,铁链正好生生绞断他们的脖子,留下无头的残躯。

“这就是背叛诺克萨斯的代价。”

希维尔笑了起来。任凭混着血的眼泪流入口中。复仇的快感在心中烧呀烧。

神又回到那三个跪着的士兵面前。他们已经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无法动弹。

“你们三个,把所有尸体堆起来,连同村子全部烧掉,然后回来这里受刑。”神对他们下令。

希维尔看着他们费力地拖动一具具尸体,只为了可以多活几分钟。她笑啊笑啊笑,直到复仇的快感形成火烛在心头燃烧殆尽,她终于真正的万念俱灰了。希维尔饱经摧残的身体仰倒回地上,和她五年后的姿势一模一样。名叫德莱厄斯的神来到了她面前,她看清了神那张刚毅的扑克脸,和左眼长长的伤疤。

如何可以的话,希维尔希望自己的衣衫能够整洁一些。不过她已经知足了。

“给我一个……解脱。”

神注视着她,许久之后才答应。

“可以。”巨斧被铁手套高高举起。“我以诺克萨斯之名赐予你解脱。”

希芙。我们马上就要再见面了。还有叔叔,婶婶。希维尔又露出笑容,但是在她闭上眼睛前,她却看见神的身后,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在逼近。那个鼻梁折了的士兵,还少了一只手,用余下的另一只手,对着神的后背举起剑。

希维尔灰烬一般的心中,突然有余火复燃。她用残破的左手抓起落在地上的匕首,那把割断她妹妹喉咙的匕首,模糊的视线也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让她得以瞄准

——掷出。

她的视线在看见匕首洞穿目标的喉咙前就已经被黑暗笼罩,但她还是来得及用眼角最后的余光捕捉到神的表情出现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

她同时听见两声钢铁击中血肉的声音,一个是她的匕首,另一个她不知道。然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和神的声音如出一辙,却充满了玩世不恭。

“哥哥,你居然把背露给敌人,要不是我正好赶上——”

“你什么也没赶上,他已经死了。”

“噢,得了吧,哥哥,我看见你动都没动。”

“不。不是我动的手。”

“什么?!我说怎么倒下去的姿势这么不优雅!”

希维尔的意识开始飞速地涣散。她感觉到一双强有力的手环过她的腿和背,将她抱了起来。

“哥哥,你在干啥?”

“少啰嗦,去把那边的犯人处理掉。”

希维尔知道神在抱着自己前进,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我不允许你死。”

这是希维尔听见的最后的声音。

她曾经的家园在她身后熊熊燃烧。

希维尔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康复如初。神只是救回了她的躯壳,但是她的心仍然是一片死灰。她已经失去了曾经拥有的,珍视的一切。亲人。朋友。家乡。还有贞操。

如今希维尔躺在离家乡千里之外的诺克萨斯的医院里。这里的医生大多相貌奇特,但却医术高超。墙上还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诺克萨斯的医学技术世界第一】。即使这样,治疗时间依旧漫长得足以让希维尔一件件的回忆她失去的珍惜事物,一千遍,一万遍。最初她依靠着那记忆里最后的的复仇的快意平衡着内心。但是它很快就失效了。

只剩下神的一举一动,神的声音,神的脸庞。

神可能来过,可能没有。希维尔只知道是神付清了所有医疗费用。哦,他不是神。他只是个名叫德莱厄斯的诺克萨斯军人,和那些残忍的士兵是同样的归属。但她无论如何无法将他们联系到一起。不管目的为何,他为她报了仇。但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一命。她的身体已经康复到可以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只是心头这个疑问一直得不到解答。在那之前,她决定先不放弃生命。

她终于找到了亲口发问的机会。

躺在床上的希维尔听见门外传来德莱厄斯与医生交谈的声音。她绝对不会听错。脚步声离去后,希维尔立即从窗户翻了出去,远远地跟上德莱厄斯和他的卫兵的背影。她身上缠着绷带,身上只披着一件病人的长衫。但沿途的路人根本毫不在意她。

德莱厄斯的宅邸门口同样有卫兵,但是他们甚至没有看见希维尔是怎么进去的。

踏上楼梯,穿过走廊。希维尔推开了德莱厄斯的书房的门。迎接她的是架在脖颈上的巨斧。还有那张熟悉的,在她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刚毅的扑克脸。

“是你?”即使在家里也穿着诺克萨斯战甲的德莱厄斯皱起了眉头。“我还以为是刺客,你来这里干什么?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的卫兵素质有待提高。”希维尔漫不经心地回答。斧刃依旧贴在自己的脖颈上,但她毫不畏惧。“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救我?”

“你的生命对诺克萨斯还有价值。”德莱厄斯收回了斧头。

“价值……”希维尔露出苦笑。“为什么只有我的生命有价值。我的妹妹呢?我的叔叔和婶婶呢?那些无辜的村民呢?他们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吗?我们每一年都向诺克萨斯交税,换来的是对我们没有存在价值的宣判?”

“他们是毫无纪律和荣誉可言的逃兵,做出任何事都不足为奇。你只能怪你的村子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价值……整个村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有价值活下去……”希维尔的苦笑转为大笑,伴随着纵落的眼泪。

“还是说……你看中的,只是这具肉体的价值?”希维尔收回眼泪。

她一把扯落身上的袍子,露出底下的躯体。尽管腹部,半边胸部,一边的大腿和一只手臂都裹着绷带,但那依然是一具近乎完美的胴体。“漂亮吗?你的士兵可很喜欢呢。”这是自暴自弃吗?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言行无比可笑。“来吧,我的生命是你给的,你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这里,在床上都行。”

恬不知耻。心头一个声音在喝斥着自己。而在另一边,村子里那不堪回首的场景和记忆重又浮上希维尔的心头。恬不知耻。那个声音还在响。还有什么耻?那样都没有死去的我早就没有任何尊严和贞操可言了。于是那个声音消失了。

“怎么样?”她让自己露出最有魅力的微笑。希维尔关上了身后的门,然后靠向德莱厄斯的身边,向他的脸颊伸出手。

她的手在半空中被铁手套用力抓住,动弹不得。

“我不需要女人。”德莱厄斯的目光丝毫没有从她身上回避。但她相信他说的话。

“那我不就没有任何价值了?那就干脆杀了我吧。把我像那些村民一样烧掉。没有价值的人不应该活下去,不是吗?”希维尔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用另一只手抓住德莱厄斯的斧柄,虽然她根本不指望能从德莱厄斯手中挪动它分毫。

“一百万。符文币。”她听见德莱厄斯说道。

“什么?”希维尔没有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一百万符文币,就是你生命的价值。你说过你的生命是我给的,那么就付够这笔钱把它买回去,在那之前,你不允许死。”冰冷的嗓音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

“一百万?”在听懂了德莱厄斯的意思之后,希维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做雇佣兵护卫商队一趟数天才不到一百个符文币的报酬。“你还不如把我送到妓院去,那样说不定来钱还快点!像我这样的,说不定能卖到五十个符文币一把呢。”她想起了佣兵同伴一路上开过的各种荤笑话。“一天十趟,只要五年半就够了。”她的算术一直很好,只是她从没想过在这种场合下发挥作用。“当然了,如果我没有被你的士兵们干死的话。”希维尔越来越觉得这对话无比好笑,于是她毫不克制地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你要用什么方式凑够钱那是你的事。如果你觉得去妓院能体现你的价值的话就去吧,诺克萨斯城里不缺这种地方。但是我不会给你带路的。”

她又笑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如果我出了门就自杀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要你对着我的斧头起誓。”

希维尔终于明白对方是认真的。半晌之后,她才缓缓地点头。

“对着这斧头起誓,在赎回自己的生命之前,不许再轻言放弃。”

“我对着这斧头起誓……”希维尔照念了。

“以及,永不背叛诺克萨斯。”

“永不背叛——”希维尔的第二句誓言被身后突然推开的门打断。

“哥哥,典狱长让你——”那个希维尔模糊记忆里玩世不恭的嗓音又再度响起。她回过头,看见的是嘴边两抹精心护理过的标志性长胡子,还有一套个性十足的马褂,披在裸露出结实肌肉和华丽纹身的皮甲上。

哥哥?希维尔这才意识到,这个除了长相之外和德莱厄斯没有任何共同点的男人是德莱厄斯的兄弟。

她也刚刚想起来,自己几乎一丝不挂地暴露在这个陌生男人的面前。之前那种自暴自弃,满不在乎的心理突然消逝的一干二净。羞愧让希维尔感到脸颊发热,她弯下腰,伸手去捡起仍在地上的袍子。

但是德莱厄斯宽大的身影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

“喔喔喔喔喔!哥哥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们了吗?!”那两拨胡子随着他的话语滑稽地抖动着,男人的嘴拉长出一个夸张到极点的笑容。

“天哪,我这个弟弟都差点相信街上那些说我们的将军从不近女色的传言了,这下谣言不攻自破了。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妞有点眼熟……”男人想要从一边绕过来看个清楚。希维尔更加慌张地穿上长袍。但是德莱厄斯始终挡在两人之间。

“给我滚出去!”德莱厄斯的声音里带着愠怒。“马上!”

“等等,典狱长让我告诉你……算了,去他妈什么典狱长。哥哥,这个妞棒吗?能不能让我也……”

“滚!!”

一年后。

长长的马车队开进了诺克萨斯的城中心。装备远比诺克萨斯正规军还要精良的雇佣兵列队在马车两排。

穿着清凉的希维尔轻盈地在马车队拉着的箱子上来回踱步,聆听着箱子里的符文币随着马车的前进而摇晃,碰撞的声音。两边挤满了围观的市民,说不清是在欣赏马车队还是在欣赏希维尔撩人的身材。

马车队停在德莱厄斯的宅邸门口。希维尔纵身跃下马车,直接跳进了庭院内。卫兵还没来得及出手阻止就已经被希维尔属下的佣兵缴了械。

希维尔刚伸出手敲门,大门就已经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矗立在大门口。

宅邸外,诺克萨斯城的守卫蜂拥而至,将马车队团团围住,和佣兵剑拔弩张地对峙着。但是德莱厄斯举起手示意他们放下武器。希维尔也让她的佣兵们照做了,并且归还了那两个倒霉的卫兵的武器。

“你想要干什么?”

“我是来……赎回我的命的。”希维尔用灿烂的微笑回应对方冰冷的表情。她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佣兵们搬起第一架马车上的箱子,打开,然后将里面的符文币悉数倾倒进德莱厄斯宅邸的庭院内。然后是第二架马车,第三架……符文币很快堆积成了小山,并且还在继续长大。后来的佣兵不得不抱着沉重的箱子攀上硬币山继续倾倒。

成百上千的市民在外面围观,许多人面露贪婪之色。城市守卫转而开始维持围观者的秩序。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从地上捡起在搬运过程中滚落一地的符文币,随即被守卫撂倒,押走。

最后一个箱子也被清空。符文币已经堆满了半个庭院,压塌了花圃。

“这里是三百万符文币。我生命的价值的三倍。来自班德尔城,祖安,比尔吉沃特港,皮特沃夫,暗影岛。还有诺克萨斯。”

这一年来,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符文币美妙的碰撞声,还有记忆中眼前这张男人的脸,伴随希维尔度过了漂泊于大陆各地的三百六十五天。

“当佣兵?”

“主要是佣兵。还有商业投机,当然还有一些必要的坑蒙拐骗。”希维尔站在符文币山上,抓起一把硬币,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指缝间不断落下。

“它们都是你的了。还有这具身体,只要你愿意,一并附送。”她故意松开了胸前的扣子,将胸襟一再拉低。一年来她用这一招取得了许多次交谈,交易乃至交战的上风,少数时候还会有下文。

但是德莱厄斯熟视无睹地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来到那两名尴尬的卫兵身边。“你们两个废物,从里面点出一百万符文币,然后送到军务部去做军费。一枚不许多,一枚不许少,否则军法处置。这已经是你们第二次随便让人闯进来了。”

卫兵跌跌撞撞地走到边上开始清点硬币。

“你不需要这具身体的话,那么是不是意味着我的生命重新归我自己了?我可以现在就死在你面前?”她挑衅地朝着德莱厄斯的背影吼着。燃烧的村子。希芙了无生气的脸。在她身上施虐的士兵。

她没料到德莱厄斯居然猛地转过身来,铁手套抓着她的胸襟将她提起。

“随便你。你已经还清你的债了。你想死的话随便,如果这一年来你还没找到你生命更多的价值的话。”

希维尔没有反抗,任凭德莱厄斯将她提在半空中。“生命的价值?就是这些钱?它们有什么用?它们能买回我妹妹的生命?买回我的家?买回我的亲人和村子?买回被你那把火烧掉的一切?”

“你沉溺在毫无意义的过去里。你有了钱,还有了一支军队。诺克萨斯有无数人愿意用自己现在的一切交换其中哪怕一样。你可以尽享荣华富贵,你可以去战场上为诺克萨斯效力,赢得荣耀——”

“为诺克萨斯效力?帮你们毁掉更多的村子和更多人的幸福?”

“闭嘴,听我说完。”德莱厄斯。“如果你需要男人,诺克萨斯有的是饥渴的雄性。如果你还是想要死亡,我建议你去找我的弟弟。无论怎样都好。至于我——”

他粗暴地将希维尔扔到符文币山上,将卫兵好不容易分拣出来的堆叠撞翻。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德莱厄斯返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重重地关上大门。

“混蛋!”希维尔抓起一把硬币扔出去,砸在紧闭的门上,哗啦啦掉了一地。半晌之后,她才站起身,一脚踢翻了卫兵重新点清的两叠符文币。

希维尔走到门口,发现外面一片寂静。她看见有不少人的眼光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胸部。她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上衣已经被德莱厄斯刚才的动作彻底撕拦,底下的春光一览无余。

“看什么看!全给我滚!”

德莱厄斯如约将两百万符文币送回给了希维尔。

于是希维尔在诺克萨斯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纸醉金迷的生活

她酗酒,豪赌,出入最上流的宴会和最下等的酒馆。她和不同的男人——从权贵到马夫上床。但德莱厄斯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希维尔的视野内。

她派出的代理人继续在世界各地进行投资业务,赚取巨额红利。她的佣兵团仍旧活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为出价最高的人——通常是诺克萨斯——而战,即使没有团长带领,那依旧是一支强大的力量。

希维尔发现自己的两百万资产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于是她每个月将十万符文币送到德莱厄斯宅邸上。德莱厄斯派人悉数收下,然后送到军部钱库里,但从不亲自出面。

她有时会给德莱厄斯写信,在她醉的最不成人样的时候。信里的内容从赤裸裸的诱惑到最恶毒的诅咒,依她的喝的酒的种类而定。她把信绑在石头上扔进德莱厄斯的宅邸,砸破玻璃窗。

但从未得到过回复。

于是她继续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日子过得愈是空虚,她就愈发地怀念自己以前的家和死去的妹妹。她无数次想到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终究没有这么做。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一个人在赌局上杀得她片甲不留。也只有这一个人拒绝了她的美貌。德莱厄斯的弟弟抖着胡子拒绝了她以身体做赌注的要求,只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回答:“我不敢。”

希维尔立马起身离开,潜进了德莱厄斯的宅邸,如同她以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看门的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却一样什么都没发现。

但德莱厄斯还是不在。

于是她找了一家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空杯子在她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德莱……厄斯。”她抓起一个杯子送到嘴边。每次喝醉后希维尔都会叨叨这个名字,虽然清醒后丝毫不记得——或者不承认。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空杯子喝了半天,于是用它飞出去砸碎了窗玻璃。

“酒保……咯……上酒。”她又掏出一枚符文币,弹到天花板的吊灯上。

来的不是酒保,而是另一边桌子的一位酒客,毫无顾忌地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希维尔早就听见他们一直在议论自己,并且打赌谁能够和自己上床。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欣然答应,但不是这一次。

她甩开了对方的手。但是酒客仍然不知好歹的用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还让手指慢慢往上爬。

于是希维尔用一记肘击打断了他的鼻梁。

他的同伴们暴怒而起,围向希维尔。他们做了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希维尔突然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村子里,那些杀死她妹妹的士兵就围在她身边。她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在城市守卫赶到前,战斗已经结束了。希维尔独自坐在血泊和尸体里喝酒,其他人则跑了个精光,找不到证人证明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于是城市守卫只能将醉醺醺的希维尔投进大牢。

等希维尔清醒了一些之后,她想掏钱将自己保释出去,这才想起所有现金都在赌桌上输给德莱文了。她当然还有更多的钱——但却存在世界各地的银行里。

又过了一天,传进希维尔耳中的却是一些不怎么好的消息。她打死的其中一人是某位诺克萨斯高官的养子。她在诺克萨斯的银行户口被冻结。她在监狱里不安地等待着,只能与老鼠和回忆为伴——但是她却突然一点都不想死了。她的心头有个小小的希望在跳动。

第三天,她看见了自己的希望向自己走过来。随即失望地看见那两拨标志性的胡子和夸张的舞步。

“我把你保释出去啦。但是剩下的事情要靠你自己啦。买通证人和法官什么的,这些就不用我教了吧。”德莱文将钥匙丢进希维尔手中,转身离去。

“是德莱厄斯让你来的吗?”她对着那背影追问。

但是德莱文只是扬了扬手,消失在黑暗中。

希维尔耸耸肩,离开监狱,从地下黑市里兑出了银行里的存款。她不仅买通了证人和法官,还掏了三倍钱买下了整间酒馆。酒馆老板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法庭上,她如愿以偿地被宣判无罪释放。但她还是没有在法院上见到德莱厄斯。

她突发奇想,买下了城里所有酒馆,命令他们在给诺克萨斯士兵供应的酒里兑一半水,弄得怨声载道,但她花钱摆平了所有反对声。

希维尔开始意识到金钱的力量。

她离开了诺克萨斯,前往班德尔城,斥重金雇佣了一批世界上最出色的建筑工匠。她带着他们来到曾经是她家的地方。

那三个最后被处死的逃兵的尸骨还钉在十字架上,立在那里,警告所有想要背叛诺克萨斯的人。他们后面是村庄焚烧后留下的焦黑的残垣断墙。

一年多来,这是希维尔首次回到这里。

她让班德尔的建筑师们,按这里的遗址与她的记忆将整个村庄重建。一砖一瓦都不能有偏差。她在这里花了很长时间,很多钱,还换掉了一半与她争辩建筑结构的工匠。

终于有一天,当希维尔醒来时,她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家园,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她吃惊地合不拢嘴,然后付了双倍的钱让工匠们离开。

只有她独自一人留下。

希维尔慢慢踱步过空无一人的村子。她走过瘸腿老铁匠的打铁铺,将火炉烧红,把锤子放在铁砧上。她走过猫姨的肉铺,将自己一半的食物仍在地上,喂给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三十只猫咪。她走过每一间屋子,都将它们装点成有人生活在这里的样子。不,在她看来,那些人又活过来了,跟她打着招呼。

最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希芙,叔叔,婶婶,我回来了。”

她换回以前穿的衣服,将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把布娃娃摆在平时希芙放的位置上。她戴上围裙,做好早点放在桌子上。

她坐在桌子边一直等到天黑,然后把食物倒掉,跟不存在的叔叔,婶婶和希芙道过晚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到床上。

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希维尔突然觉得幸福极了。她再也不需要喝酒,甚至不用再像过去那样,每一天都幻想那个男人的身影。她终于回家了。

第七天,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那个在希维尔回到“家”之前一直朝思暮想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恩人,她的兄长,她深爱的男人,她的神。

“欢迎来到寒舍,尊贵的德莱厄斯将军。”她起身对着穿着战甲的男人鞠躬。“这是我的叔叔和婶婶,这是我的妹妹希芙。”她指着那三张空无一人的椅子。

“你还是沉溺在毫无意义的过去里。”德莱厄斯提着斧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希维尔吃惊的发现,那张刚毅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

“我本应该在一开始就给你一个解脱。”德莱厄斯对她举起手中的巨斧。“但是现在也不迟。”

希维尔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叔叔,婶婶,希芙都和她在一起。她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等待着。

巨斧划破空气,猛地落下

——将桌子连同上面的碗盘劈得粉身碎骨。

希维尔吃惊地睁开眼,看见德莱厄斯抓起壁炉里一根燃烧的木柴,掷向门外。

整座村子突然燃烧了起来。

“不!”希维尔疯狂地冲出去。“快逃啊大家!”她在村子里跑了一圈,每一个地方都被浇上了火油,熊熊燃烧着。她又跑回自己的家前。整座屋子已经被火焰笼罩。“希芙!”她想要冲进去,但是一道锁链却猛地套住她的腰,将她拉倒在地上。

“愚蠢!这该死的村子除了你,一个人都没有!”吼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人都没有。

希维尔呆坐在原地。没有人求救。没有人从火里跑出来。他们全死了。早在两年前。瘸腿的老铁匠。猫姨。叔叔。婶婶。所有人。还有希芙。她仿佛又看见了希芙,倒在自己面前,脸上了无生气。

希维尔持续了一周的美梦破碎了。

她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抱住身边德莱厄斯的脚,像抱住她自出生便从未见过的父亲的大腿一样,然后像个最无助的小女孩一般嚎啕大哭起来。一直哭到沉沉睡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希维尔醒了过来。村子里的火被从天而降的大雨浇灭。她抬起头,刚刚意识到德莱厄斯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站在她身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你的过去,就像这个村子一样,已经不复存在了。”铁链从希维尔的腰间松开,缩回斧柄之中。

“你的价值在于未来,你也只能拥有未来!用你的能力,你的财富,你的佣兵团去创造!你可以成为万人之上,只是记住,永远不要背叛诺克萨斯!”德莱厄斯将腿从希维尔怀抱中挪开,然后转身离去。

未来……?

“等等!”希维尔叫住了德莱厄斯。她的心头如同一只小鹿般乱撞,充满期待地问出那个在她心中埋藏了很久的问题:“那……你愿意成为我的未来吗?”

“我的未来只属于诺克萨斯。”德莱厄斯没有回头。

“那我就把诺克萨斯买下来!”她对着远去的背影喊道。

自那之后的三年。

她如愿以偿地成为德莱厄斯的战友,同僚,虽然他们的关系再也没有进一步发展。她以首席佣兵顾问的身份加入诺克萨斯的参谋部——因为她始终不愿意亲自带领诺克萨斯的士兵。她的佣兵团所到之处,连德玛西亚人都闻风丧胆。她被称为诺克萨斯的战争女神。她的财富与日俱增,甚至远远超过每一家为她保管钱财的银行。

希维尔向着唯一的目标努力着。

直到她反对诺克萨斯进攻艾欧尼亚。她的反对没有通过,于是她拒绝服从军部的命令。她的预言成真,诺克萨斯的入侵变成血腥的僵持,随后变成士兵的绞肉机。

但她还是被视作诺克萨斯的叛徒与敌人。

然后回忆结束了。

“这就是背叛诺克萨斯的代价。”

她以和五年前同样的姿势仰倒在地上,倒在自己的血泊中,全身伤痕累累。她看着她曾经的恩人,兄长,父亲,战友,她深爱的男人,她的神,毫不留情地将她这个诺克萨斯的叛徒打倒——她很欣慰自己永远比不上对方强大。

她看着德莱厄斯对她高举起手中的巨斧。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坚定,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刚毅。

希维尔想起这五年来的经历,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伴随着从嘴里涌出的血泡。

然后她说出和五年前同样的话。

“给我一个……解脱。”她闭上眼睛。

“斧下留人!德莱厄斯将军!斯维因大统领有令!”响亮的女声与战斧划破空气的声音同时传来

希维尔睁开眼,看着斧刃在自己的鼻尖前一毫米处凝滞。德莱厄斯微微皱眉,然后收回斧子。

“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传令官。”

“斯维因大统领已代表诺克萨斯同意加入英雄联盟,并遵循英雄联盟的条款。诺克萨斯所有正在执行的战争命令作废。”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诺克萨斯女传令官念着手中的文书。“包括对前首席佣兵顾问希维尔的通缉令。”

“厄……斯维因大统领希望能看到希维尔小姐身体安好,并且希望她以后能在战争学院继续代表诺克萨斯出战。”

这听上去非常符合逻辑。斯维因是当时唯一一个和希维尔一同反对入侵艾欧尼亚的参谋部成员。但是不知为何,希维尔好像看见那兜帽之下,脸罩之上,一对晶蓝色的眼睛在狡黠地对她眨着。

“我明白了。”

她的视觉已经陷入黑暗,但她还能听到德莱厄斯的声音。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思考了。希维尔的意识开始飞速地涣散,她感觉到一双强有力的手环过她的腿和背,将她抱了起来。

就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她感觉到神在抱着她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