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游戏力”?

作者:李岩

小格是我女儿幼儿园的同班小朋友,一个文静的小女孩,大眼睛里藏着很多想法。一天放学后,几个相熟的小朋友照例一起去旁边的小区玩。小格就住在这个小区,因此也加入进来,不过由于她比大家小,以前一起玩的机会也不太多,所以算是个新成员。

这天正好赶上幼儿园换洗被褥,因此大人们手上都是一大堆东西。接小格的是外婆,老人家同我们一起大包小包地到了玩耍地点,因为正巧在自家楼下,所以就对小格说:“我把东西放回家,马上就来,你先跟小朋友在这里玩。”小格正在关心大家要玩什么,因此对外婆没作反应,而外婆也就认为孩子没反对,于是拿着东西就离开了。

半分钟后,小格发现外婆不见了,表情立刻紧张起来,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喊:“外婆!外婆!”喊声不大,但显然十分焦急。

我正巧站在小格旁边,于是本能地“平静安慰”道:“外婆把被子拿回家去,马上就回来。”

结果,我的“平静安慰”非但没有丝毫帮助,反而让小格的大眼睛里现出了泪意。她转身面向自家的楼,嘴里还是不停地喊外婆,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回家找外婆。

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于是马上纠正。

我抱起我女儿的被褥,假装很重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对小格说:“小格,我就是外婆……哎哟,小格的被子好重啊……拿不动了、拿不动了,放下休息一下吧……”我把东西放下,伸出舌头喘粗气。

紧接着,我假装突然意识到什么,马上又把被子抱起来:“哎哟,不行,地上好脏,怎么办呀?唉,只好先拿回家吧,小格,你来帮帮我吧,好重啊。”我一边弯着腰抱着被子,一边张着嘴喘粗气,一边傻傻地看着小格,等她回应。

小格的神情放松了,嘴角略带微笑地摇摇头。于是我继续:“哦,你要在这里跟小朋友玩,那我只好自己拿了,你等着我啊,我马上就回来。”我弯着腰“艰难”地朝她家走出几步后,转头向小格挤挤眼睛,问:“我像外婆吗?”

这时小格脸上已经笑容灿烂,刚才的泪意已经无影无踪。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可能因为她觉得我太幼稚了吧),只是轻轻地“嘿嘿”一声,然后就继续去关注其他小朋友了。

以前我曾多次试图给“游戏力”一个简洁的定义,但每次定义完后,觉得连自己都听不明白。于是只好“小题大做”,从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琐事中找感觉。在上述这件三分钟左右的小事中,有两个重点值得讨论。

第一,我最初的“安慰”为什么没起作用,我忽视了什么?

作为大人,在我们通常的认识中,小格就是因为不知道外婆去哪里了,所以才着急。于是,我本能地认为,告诉她外婆的去向,并告诉她外婆马上回来,那么孩子就应该不再着急了。但事实证明,我并没有搞清孩子真正关心的问题,因此也就没有解除她真正的疑虑。也就是说,小格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外婆去哪里了”。

假设,当时小格的妈妈也在场,小格发现外婆不见了,很可能也会问“外婆去哪了”,但是她应该不会“神情紧张”,更不会“急得想哭”。

因此,稍加思考后我终于明白,小格真正关心的是:“外婆不在,我安全吗?”有了这个认识,我就知道要给孩子的回答是:“你和我在一起,你很安全。”

然而,假设我继续以大人的方式,“平静”地告诉小格“相信我,你很安全”,那么效果会怎样?至少在我的经验中,对于像小格这样不到四岁的文静孩子来说,这种“大人式”的沟通,尤其又来自一个并不熟悉的大人,通常不会有什么用。

因此,第二个讨论重点就是:什么方式让孩子迅速信任我?

在与小格互动的后半阶段,我那些“幼稚”的言语举动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告诉她“我喜欢跟你玩”,而小格的笑容也证明,她成功地接收到并接受了这个信息。

我的童年是在军队大院中度过的。小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把父亲众多的同事和战友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己喜欢的,另一类是害怕的。其实,那些我“害怕”的叔叔阿姨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可是每当父亲让我跟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时,我都一百个不情愿。现在回想起来,无非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十足的大人”。相反,那些我喜欢的大人,都会时常 “没有大人样”。“偷袭大人”是当年我们所有小孩都热爱的游戏,当然我们也本能地知道,只能偷袭那些“没有大人样”的大人。有一位姓赵的叔叔,每次我们溜到他身后时,他都在抬头看天气,于是我们不重不轻地拍一下他的屁股,然后大笑着迅速跑开,他就会气得“暴跳如雷”。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赵叔叔都是在假装,他喜欢跟我们玩。在表面上,我们这些小孩子谁也不怕这位赵叔叔,有时我们甚至不叫他“叔叔”,而叫他“老赵”。

7、8岁时有一次,我在追逐游戏中从一个高台上跳下来,脚后跟正好踩在一根钉子上。由于扎得很深,白袜子瞬间就被染成红色。所有的孩子都傻眼了,有的说“会破伤风,脚会残废”,有的说“别告诉你妈是我追你”。我也越来越害怕,头脑一片空白,坐在地上好像一点力气都没了。这时一个小孩喊道:“赵叔叔,赵叔叔在那儿!”不知为什么,我身体里好像一下就有力气了,而其他小孩似乎也看到了救星,其中两人冲去求援。看着赵叔叔向这里跑来,身旁的一个小孩说:“赵叔叔来了,没事儿了。”虽然他人还没到眼前,接下来更不知道会怎样,但是我已经感觉到,怦怦跳的心脏落回肚子里了。

事实上,除了“偷袭”这位经常“没有大人样”的赵叔叔,我们从未与他有过其它“深交”。然而对于当时的我们,“偷袭游戏”就是最高级别的交往。在我们心中,本能地有一个逻辑:如果这个大人可以被我们偷袭,那么他也值得我们信任。这其中的道理,直到三十年后阅读游戏心理学的著作时,我才真正明白并为之感叹。

也许现在可以总结一下“游戏力”的特点了。“游戏力”是与孩子互动的一种方式,它包括两个特点:

第一,从看问题的视角上,游戏力会透过表面,看到孩子内心的真正需求,并予以满足。例如,对于有爱打人的孩子,在阻止攻击行为后,游戏力不主张对孩子进行严厉批评,而会重点解读打人行为的含义,从而根除导致打人行为的原因;又如,对于害羞退缩的孩子,游戏力不会一味地锻炼孩子,而会首先关注是什么让孩子失去了本该是天性的探索勇气。

第二,从沟通方法上,游戏力用的是孩子了解并接受的方式,而不是大人的方式。大人喜欢只用嘴说,而孩子会更多地用眼神、表情、以及全部身体来唱来跳;大人习惯用头脑去分析过去和推理将来,而孩子会更多地用心来感受现在;大人眼里的世界充满了已知的答案,而孩子眼里的世界却意味着无数新奇的可能。

"Every generation has the obligation to free men's minds for a look at new worlds... to look out from a higher plateau than the last generation."
- Ellison S. Onizu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