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雪堂

  经历“乌台诗案”之后,苏轼幡然醒悟。所谓的君子,只是写在纸上的颂词;所谓的命运,只是天空倏忽不定的云朵。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苏轼都经受了一场火的洗礼。他的脂肪燃烧成黑暗中的明灯;他的生命在通往天堂的路上被雷霆打劫。他应该感到幸运,还能保全奄奄一息的生命。这奄奄一息的生命从这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他自己。因为不再属于他自己,才使他的生命走向了永恒。
  我很想知道,苏轼去黄州的路途上到底停留了多少次。这种停留是非常有意义的。如果他义无反顾地前往黄州,那至少说明他已经不再思谋高高在上的庙堂,帝京的身影永远烙在他的背上——沉重,时刻都有压迫;如果他回首顾盼,那不能不说明他心中还有许多牵挂和憧憬。就在他回首的瞬息,帝京的巍峨定然在他渴望的瞳仁里挣扎——锋利,时刻都有痛感。
  北宋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岁末,苏轼被贬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虽然被“皇恩浩荡”地保留了小小的官职,但因戴罪之身,不能签署公文,不得擅自离开黄州境内,如同软禁。只要不是神仙,难得没有情绪的。我想苏轼也不例外。尤其是生活困顿、窘迫,生计无所着落,有时全靠朋友施舍或馈赠。据史料记载,苏轼初到黄州时,每日家庭开支只能在“一百五十钱以内”。为了节约开支,苏轼于每月月初取出“四千五百钱”,等分“三十串”,然后悬挂屋梁上,每日用木杈挑取一串为家用。若有剩余,便置于竹筒内,日积月累,积少成多,有宾客来用于沽酒买菜。如此看来,苏轼还是一个勤俭持家的行家里手。
  北宋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青黄不接的时节,眼看“钱”途无“亮”,二十多口家眷面临着饥寒交迫,苏轼硬着头皮向朋友要了50亩城东旧营地,尽管蒿草丛生,荆棘遍地,但毕竟可以在此修房筑室,还可以开辟土地,耕种食粮。据说苏轼这个“识字耕夫”面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开怀畅笑,吟咏不息。他坐在东坡之上,陋室房前,满目春雪尚未融尽,他一边呼吸挟有春天气息的寒意,一边低吟浅唱“起居偃仰,睥睨无非雪者”。他要为自己的陋室取个名字。叫什么呢?他对室内的家眷喊道:“就叫东坡雪堂吧。”那个说他“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女子早已将笔墨伺候在左右了。苏轼望着远处即将沉没山那边的夕阳,屏息敛气,突然一低头,抓起那支已经用惯的毛笔,一挥而就:东坡雪堂。从此自号东坡居士。
  雪堂建成之后,朋友们纷纷提酒拎肉亲往祝贺。苏轼在一片“东坡居士”的称呼中,将朋友们送来的酒混装一个大容器之中,称之为“雪堂义樽”。苏东坡常用“雪堂义樽”招待朋友,来访者大多酩酊大醉。他们趁着酒意朦胧之际,常有佳作问世。在庙堂之外,苏东坡拥有雪堂五间,果菜十数畦,桑树百余株,躬耕东坡之上,享受着浪漫的田园生活。“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东坡八首》中有:“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足以看出苏东坡食可百日无肉,居不可一日无竹。他把自己的东坡雪堂打扮成了人间仙境,将雪堂东坡演绎成了世外桃源。苏东坡在人生的低谷中完成了诗意的安居,将人生与文学推到了辉煌的极致。
  人生不如意,但有诗情在。

作者:包光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