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C.赖特.米尔斯《论治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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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摘录:“那些最有名望的思想家并不把研究工作与日常生活相割裂。他们舍不得冷落任何一方面,以至于不能容忍这样的分割,并且要力图使两者相得益彰。”
自注:让自己在思想和现实的两个维度之中确立人生轨道的方向,不脱离思想和现实二者中的任何一方,以对现实的关注保证思想之树的常青,以对真理的忠诚与无边限的追求为认识和改造现实提供最有力的工具。这既是治学的方法,也应当是作为一名学者的职业习惯,更是作为一个内质高尚(以追求自身的充分发展和承担对社会发展的责任)的人的生活方式。

  1. 摘录:谈到一种具体的治学的方法:“你务必建立一个学术档案,用社会学家的话说,即记日记……个人体验和学术活动相辅相成,进行中的与尚在计划的研究也密切结合……我渐渐认识到,能够信任自己的体验同时又不盲从,这是一位成熟的治学者的标志……这些思想一旦被记录下来,就不只会给更直接的体验添些思想意义,还可能激发出更为系统的思考。”
    自注:思想本身有着特殊的二重性:一方面它既是我们认识世界、思考问题所期望得到的东西,它又是我们分析某些问题时的出发点;另一方面它既会作为一种积存的东西不断的在学者的头脑中积淀和更新,它又会作为一种流动的理论力量在运用的过程中得到不断的自我增强,最后它既遵循一种理性的思维原则(逻辑,保证思想合理、周全的重要原则),它又很依赖某种“思想灵感”获得飞跃式的发展的机遇。因此重视自己思想的点滴收获并注意认真记录,同时尝试着把所想到的点滴观点深入的论述下去或者努力找出不同时期、不同学科领域自己所得到的不同想法之间的逻辑联系,尝试着从灵感到想法到固定的观点判断再到系统性的理论,是一个成熟学者所做的重要工作,甚至会占据他学习、工作和生活的全部时间。

  2. 摘录:“如果一个学术团体气氛活跃,成果卓著,那么必然存在着可供个人之间探讨未来研究的学术空间。这种空间包括问题、方法和理论三个方面。”
    自注:学者之间的交流与讨论应当摒弃意识形态的色彩、摒弃学术派别的短见,更多的从研究关注的问题、研究的方法和所得出的理论,以及现实的检验的角度等方面开展民主、有效的讨论。

  3. 摘录:更加具体的谈到读书的方法:“所有这些都包含着要做笔记。你必须养成对读到的每一本有价值的书做大量笔记的习惯……你的笔记或许同我的一样实际上不外乎两类:在阅读那些最重要的书时,力图把握作者论证的结构,并相应做出笔记;但经过几年的独立研究后,更为经常的作法不是去阅读整本书,而是从已在学术档案中计划好的,你所感兴趣并正在考虑的某些特定的论题和主题的角度出发,有选择地阅读书中的某些部分。”
    自注:尽可能完整和深刻把握书的作者的思想体系是读一本书首先要完成的工作,但这还完全不够。在做完这第一步的工作之后,还应当对书中也许是充分展开的论述针对问题、概念、方法和理论等基本部分加以归纳总结,在做这项工作时应当附加上对这个作者其他论著的精炼性阅读以及了解其他学者对于这个作者的思想的认识。之后也许是最主要的一项工作就是要结合自身所积累的理论和了解的现实问题批判性的对原作者的观点加以评价、运用和发展,从而形成自己的观点并发展自己原有的理论体系。

  4. 摘录:论述到如何从自己的某些零散的想法形成自己针对某个问题的成体系的研究:“(1)这个想法和计划源于我的学术档案,因为我所有的计划都是与这些学术档案相始终的,并且,这些书只是从深入其中的持续不断的研究中有组织地抽取出来的。(2)经过一段时间,所涉及的一系列问题开始支配我。在草拟提纲之后,我检查了我的全部学术档案,不仅包括那些明显与我的主题相关的部分,还包括那些看起来毫无瓜葛的内容。想像力常常成功地在互相分离的条目间找到出乎意料的联系,从而将它们结合在一起……显然这是你通过将各种想法和不同主题的笔记融合而促成的。这是一种组合逻辑……虽然我说不出最优秀的学者必备的全部社会条件,但能够使一群愿意倾听和讨论的人环绕在自己周围――有时这些人只能是在想像之中――无疑是条件之一。”
    自注:零散的学术想法之间有着种种联系,单个的学者之间也会存在这样的联系,找到这样的联系并且善于运用这种联系的力量对于完成自己的研究计划和形成自己的学术体系至关重要。

  5. 摘录:论述三种对于自己的研究有帮助的资料:“一些和主题有关的理论;其他人研究出来,并作为这些理论论据的资料;已收集起来并经过不同程度的整理
    集中,可以利用,但与这些理论无直接关系的资料。”
    自注: 一切理论都是不完备的。社会科学的理论都是关注于一切社会问题的本质和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正如人类的历史远未走向其终结,那么所有的理论都应当接受现实的重新检验和思想的再创造与改进。

  6. 摘录:通过对待莫斯卡有关精英理论和社会分层、社会结构的思考,作为治学方法的例证“为什么不同时考虑:1)有组织的少数派;2)有组织的多数派;3)无组织的少数派;4)无组织的多数派呢?这是值得全面讨论的。首先,必须明确"有组织"的含义究意是什么……我想起这样一件事情(我想这是莫斯卡向我们提出的问题的核心):从19世纪到20世纪,我们目睹了社会从上述(1)、(4)的组织形式转换到了(3)、(2)的组织形式。我们从一个精英国家转变为一个组织化的国家……现在让我们放开莫斯卡:在另一个词汇表中,我们有(A)精英,这里我们指的是最高层:(B)那些有影响力的人物;(C)所有其他人……查一查莫斯卡的论述以寻找线索,并通过系统地思考来进一步拓展……不止一类精英掌握着美国的权力,我们怎样判别少数几类精英之间的相对地位呢?这要依赖于正在作出的论题与决策。课题就此出现:选择最近十年中三四个关键性的决策,如投放原子弹、减少或提高钢铁的产量、爆发于1945年的通用汽车公司大罢工,然后详细追踪涉入其中的人。当你企图强调重点之时,可以用"决策"和决策过程作为采访的依据。”
    自注:通过上文的叙述式论述,米尔斯向人们展现了他对于某一个问题(社会分层——精英阶层、有影响力的权威阶层、大众——的形成和各个社会阶层的关系)的研究进路:认真阅读有关这个问题的著作(不仅仅是某一个人的,如莫斯卡),批判的眼光反思著作的作者在相关概念上的定义,在得出某个结论时候的思维逻辑过程,对于作者忽略或者给与充分重视的论点加以再论证,调查其他主要的研究者对于同一个概念的定义和对于同一个问题的研究论述,找到自己的研究方向和侧重点并能够具体的形成研究这个问题的计划和路径(对于现实政策或者重大事件的调查、采访与分析)。

  7. 摘录:经验研究是一项基础性的工作,并且在研究的过程中具有占先的权力“客观地说,许多经验研究是初学者的一种规范训练,并且有时对于那些不能处理较难的社会科学实质问题的人来说,也是一项很有效的努力。阅读不如经验调查更具实效。经验研究的目的就是要解决一些对事实的争议和质疑,从而基于更真实的方面,使讨论更具成果。事实约束理性,而理性则是所有学术领域的前导。”
    自注:最后一句话具有相当的重要性:回应米尔斯的这篇文章在开头提到的思想与现实之间的关系,这乃是这种关系在某一个学术问题研究过程中的具体体现。对于理性的重要性的充分认识和在研究过程对于其功能的合理定位,使批判的发掘以往的一切相关理论和展开自己的思考逻辑变得十分必要;对于事实的尊重,则使得经验研究在学术研究的过程中,尤其是社会科学的研究过程中变得极其重要。这两点都已经对“治学之道”提出了一些具体而微的、可操作性强的建议。

  8. 摘录:对于把握对自己学术研究有重要意义的问题应当做好如下工作“(1)来源于你对主题、论点或思考领域的总体认识、你觉得必须考虑的一些基本的原理和定义;(2)注意这些定义和原理之间的逻辑联系;建立起微型的初级模型……(3)由于遗漏必要元素、错误或含糊的术语定义,以及对某一部分及其逻辑外延的过分强调而导致的错误观点,要予以删除;(4)反复陈述遗留的对事实的质疑。”
    自注:相关的定义和原理的综述和把握、所应用到的逻辑论述范式、反思这些原理定义和范式是否准确和周全、事实的检验是对学术问题研究时的重要思考维度(不单单是对某一个问题的研究时应当加以注意和运用的,而实际上应当运用到对一切问题的思考之中)。

  9. 摘录:引文略,米尔斯在论述完以上问题之后,重新回到自己对于社会分层那个问题的具体研究上,更加的具体,具有社会学研究的特殊性。可以作为自己在研究某一个经济问题或者社会问题时的参考案例。

  10. 摘录:到了本文的第四部分,米尔斯论述了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也是一个有意义的话题),即社会(科)学的想象力如何获得(虽然他是从社会学的角度来加以论述的,但是这对于一篇论述治学的一般性原则的文章来说似乎关系不大):“社会学的想像力相当程度上体现为从一个视角转换到另一个视角的能力。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起对整个社会及其组成部分的充分认识……但是你必须坚持这些模糊的形象和构想,如果是你自己产生了这些模糊的形象和构想,你一定要将它们整理出来。而原始的想法(如果存在的话),几乎总是通过这种形式出现的。”
    自注:这一段文字首先综述了社会科学的想象力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能力,以及如何在具体的研究过程中运用这样之中能力。显而易见,深厚的哲学基础、熟练的常规研究、对于原创理论的追求和对于现实情况的准确而全面的把握是使自己具备这样的想象力的关键因素。下面是米氏在论述想象力的获得时可以运用的具体之“术”,有必要加以整理。

  11. 摘录:整理米尔斯对于培养一种社会科学的想象力的具体方法的论述:“(1)在最具体的层次上,如我曾经说过的,重组学术档案是产生想像力的一个途径。……(2)对于阐述不同论题的短语和句子抱持游戏的态度,经常会促使你的想像力得以自由驰骋。为了理解其涵义的全部外延,你不妨在字典或专业书籍中查找这些关键性术语的同义语。……(3)在思考你所产生的许多一般性观念时,它们会被分成各种类型。而一种新颖的分类常常是引致富有成果的进展的开始。一言以蔽之,构造类型,探索每种类型的条件及结果的技巧,是你熟能生巧的一道程序。……(4)通过对另一极的思考,即思考你所关心的事物的反面,你往往能获得最好的洞察。……(5)如果某物看起来非常微小,那就设想它相当巨大,并且问自己:这样想将会有什么不同呢?反之亦然,对于宏大的现象也可以如法炮制。……(6)无论你关心什么样的问题,你都会发现以比较的方式理解资料是很有帮助的。对一个或数个文明和历史阶段的可比案例的搜寻,将给你提供一些线索。……(7)
    这就是主旨和论题间的区别。”
    自注:应当看到“术”之类的罗列必然与单个学者的个体理解、与相关学科的关注问题相关,因之也就不具有完全的普遍性,需要自己在参考的同时结合自身所关注的问题和学习研究的方法有所新的发挥。

  12. 摘要:在第五部分,米尔斯开始关注一个写作语言的问题:“实际上,据权威说,存在着一场"严重的文学危机",社会科学在很大程度上卷入了这些危机。”
    自注:运用什么样的语言要从语言要达到一个什么样的功能上去考虑:对于学术来说,语言实际上也像它在很多场合一样用于传达某种信息,因此学术写作的语言必须要准确,只有这样才能够负载准确的符号背后的意义(其实对于任何一种符号能否完整而且准确的负载某种意义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另外学术写作的语言也必须要晓畅,因为如果一个学者希望通过语言写出的东西不是天书的话,就必须要考虑到自己的文字要由其他的人去读,因此让自己之外的人很容易和准确的了解自己的思想就十分的必要。以上两个思维角度,米尔斯概括为三个问题:“:(1)我的论题的难度和复杂性究竟如何?(2)在写作中,我自己该如何定位?(3)我为谁而写作?。”

  13. 米尔斯对于学术语言的几个结论性的观点:“写作的技巧就是要使得读者的语义圈完全和你的相一致,使你们两者站在同样的受控意义圈内……我们必须根据作家自己的想法和他讲话的声音来区别展现社会科学研究的两种方式……对于任何一位作家,牢记他的受众是什么类型的人,并且真正地为他们所想,是非常重要的。”
    自注:语言对于学者的作用,或者说学者在他的语言中所扮演的角色,考虑这两个问题,都不应得出如下的两个结论:学者可以任意的操纵语言而不受任何限制,或者语言可以完全的控制学者的思想,使学者成为一种语言的奴役。一方面语言有其要达到的功能和为了实现这样一种功能而必须遵循的规则,另一方面学者的思想有着核心的地位和巨大的创造力,因而使学者有思想上的相对自由。

  14. 最后的总结:“思考是一种寻求有序化、全面化的努力……你要认识到你的目标是对世界历史上曾有的和现有的社会结构进行充分的比较性理解。要认识到实现这个目标,你必须避免普遍存在的学院科系的武断的专业化。”
    自注:治学之道在米尔斯这里的论述是这样的一幅图景,虽有“道”的成分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术”。其实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应当放在一切学术研究之前甚至要贯穿于学术研究的始终(这也是一个极其古老的问题):为什么而做学术?中国的古代的思想家们对这个问题与西方的思想家相比较虽有相通但也有着很大的不同。文化由人创造、传载和积淀。因为人的不同,中国的文化具有着与西方文化不同的内容与形式,也正因为这种不同,中国社会的发展遵循着与西方不同的路径。不管是通过理解中国古人理解“为什么做学术”进而理解中国文化的特质或中国社会的特质,还是通过后者去理解前者,我想,这都是开创中国文化的新局面,同时走出西方文化困境的亟待解决的两个问题。如果西方社会内部的精英以及西方文化下的精英国家不能够继续很好的解决人类发展的诸多问题,那么中国的新的士贤的觉醒将会承担起这样一个任务。至于能与不能,要看这方土地上正在进行的改革实践为世界的发展潜藏着什么样的启示,要看这方土地上的教育和学术体制能否更加适合这样的人的养成,要看生活和思考在这方土地上的人是否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并在扎实的做。人类的历史不间断的发展,纵贯着几千年的历史长河,可以看到,引导和改变人类历史发展方向使历史从人类自我毁灭的灾难中走出的正是人的思想。思想的火花所引燃的光明是人类走向理想社会的唯一的希望。同时,思想的力量也只有在审视历史的过程中再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与体现。对全人类的关怀、对至真至善至美的思想上的追求也只有在人类历史长河的检验中才能够体现出其不朽的生命力与价值。而如果说一个人的生命有什么价值可以放在历史的天平上去衡量的话,那么,这将是最重要的甚至是唯一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