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阴谋 (无双剑姬 菲奥娜)(上)

第二章 阴谋

(无双剑姬菲奥娜)

菲奥娜·劳伦特喜欢被瞩目,被人当做焦点的感觉。她渴望着万众瞩目,无论是在击剑场,在舞厅,还是在学校与街道。

那是她生存的目标。

她可以在清晨5点就起床,开始为今晚的舞会化妆打扮,以期成为所有男性倾慕的舞伴。她在课堂上的学习永远是最积极的,只为回答出所有同学都答不出来的问题时的那种骄傲与满足。她严苛地训练自己的剑术,超越所有同辈乃至许多剑术导师,但比起击剑本身,她更热爱的是获胜后观众的欢呼与祝贺。

虚荣是她的食粮,是她呼吸的空气,是她体内里奔流的血液。

这是劳伦特家族的传统。她鄙视那些不学无术,除了钱外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她对穷人嗤之以鼻,认为他们一辈子也没有机会与自己比肩;她瞧不起所有被自己打败过的人,败者没有价值可言。菲奥娜内心真正尊敬与仰慕的只有一个人——父亲。“无双的劳伦特爵士”这辈子在决斗场上赢得的荣誉不计其数,超过他的所有对手加起来的总和,他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连国君嘉文三世都对他赞赏有加。

菲奥娜是那么,那么地崇拜她的父亲。

于是当她的父亲被人发现长期舞弊,给对手下毒,行贿,敲诈,而从荣誉的巅峰狠狠跌下来时,菲奥娜被压得几乎窒息。曾经的光环变成无法挣脱的耻辱,曾经的瞩目变成万众的鄙夷,她所做过的一切努力都付诸流水。她从“劳伦特爵士的女儿,斗剑学院的公主”变成了“看那职业骗子,有其父必有其女”

她的父亲自杀,她与皇室的婚约被取消,她的家族成为了臭名昭著的代言词。

笼罩在菲奥娜身上的光环破碎的那一刻,她几乎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

她在母亲的要求下继续参加贵族上层活动,但却再也得不到任何曾经的对待。每次她在斗剑场上获胜,观众立刻哗然而散,对手晾下她伸出的手转身而去;每次她梳妆完毕参加名流如云的舞会,再不会有男士对她发出邀请,他们绕过她,甚至当着她的面议论纷纷。她愤怒地剪短了自己的长发,但人们记得的还是那个“道德败坏者的女儿”。

今晚亦然。

没有哪一次舞会比今晚让菲奥娜觉得更不愉快。她原本以为当着嘉文皇子以及敌国诺克萨斯那么多权贵在场,那些人会给她面子。

大错特错。他们表面礼貌有加的拒绝她,等她一转过身就开始议论她父亲的罪行和耻辱,甚至拿这个当做笑柄分享给诺克萨斯的人。仿佛这些已经变成烙印留在她的身上。难道她这辈子都要顶着父亲的污名,永远在他人面前抬不起头?笼罩在她身上的父亲的光环和荣耀消失了,为什么连她自己靠实力赢得的那些荣誉,他们也视而不见?

就连嘉文皇子和盖伦先生也不愿意接受她的邀请。这些伪君子。盖伦先生甚至宁愿和敌国的女性跳舞也不肯接受自己。

那么我也可以这么做。

于是她找到了诺克萨斯将军的弟弟,虽然他其貌不扬,但是跳舞却是一把好手。当他们成为场上最后一对能跟得上盖伦和卡特琳娜舞步的搭档时,菲奥娜感觉到久违的光环与瞩目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为她重新注入生存与呼吸的动力。

她几乎觉得自己就要赢了。

然后摔得更惨。在嘘声中退场,没有人过问,没有人安慰,当她一瘸一拐地退场,走过人群时,她听到的还是针对她家族污点的窃窃私语。更让菲奥娜愤怒的是,那个卡特琳娜明明用的是卑鄙的手段才在舞场上将她打败,但是为什么大家还是选择给了她如雷般的掌声和喝彩。

又变回孤身一人的菲奥娜小口啜饮完了杯中的红酒,然后找到侍者。

“请帮我斟满。”

连负责倒酒的侍者都拒绝了她。“我现在只为盖伦先生和卡特琳娜小姐的决斗服务。”他扬起眉毛看了菲奥娜一眼,微妙的眼神一闪而过,然后不再理会她。

菲奥娜花了很久才平息住心头的怒火。她自己拿起一瓶红酒倒进杯子里,连这两个动作她都已经练得完美无瑕,无比优雅,为了那已经被取消的婚约。但没有人在看,没有人欣赏。

为什么连他们的斗酒都能得到所有人的瞩目。她看着已成为所有人视线的中心,正在以酒代剑的那两个人。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光环。

嫉妒的种子在菲奥娜的心里落地,生根。瓶子里流出葡萄酒已经溢出了杯子,菲奥娜还全然不觉。

直到她看见盖伦在喝下本应属于卡特琳娜的那杯酒后,径直倒下。

“酒里有毒!”“有刺客!”身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看着盖伦倒下的那一刻,菲奥娜心中产生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恶毒快感,但她随即把这种感觉压制住。

她突然意识到了机会。如果她能抓住刺客,那么说不定就可以借此扭转回大家对她的看法。毒酒……刺客……菲奥娜想起刚刚拒绝为她倒酒的侍者,和他那诡异的眼神与表情。她转头看向侍者的方向,但后者早已不在。

她的目光扫向大门,正好看见侍者正从门口大步迈出,消失在拐角的楼梯。菲奥娜来不及多想,她冲出人群,从椅子上一把抓起自己的小提包,快步追了上去。

另一个身影从她身边掠过。卡特琳娜的管家随从看来也发现了异样,在奔跑中随手扯去自己身上的燕尾服,露出下面的蓝色紧身风衣,尖刀从他的袖管下亮出。管家三步并作两步,也消失在楼梯拐角。

菲奥娜从提包里掏出剑柄,随手一抖,利刃从柄中滑出。楼梯上方已经传来打斗的声音,她加快脚步跟上。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告诉自己,然后冲上楼梯。

台阶上刀光剑影,卡特琳娜的蓝衣管家正在和伪装成侍者的刺客搏斗。两人不断在交锋中交换着位置,边攀上更高的楼层。刺客全副身心都在应对已经占了上风的蓝衣管家,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如果趁机偷袭的话——

不,这不符合决斗者的规则和礼仪。他是以一敌二,这已经是极大的不公平了。

“投降吧,刺客!”菲奥娜高呼一声,挺剑冲了上去。刺客猛地扭过头来,与新的敌人对视了零点一秒。

菲奥娜本来以为对方会大吃一惊。但出乎她的意料,刺客连眼都没眨一下,他的袖管抖向菲奥娜。菲奥娜只看见两团模糊的银色刃影。

她以最快速度挥剑击落第一枚十字镖,第二枚擦着她的脸而过,削断了一簇发丝。

蓝衣管家以为有机可趁,在刺客分神那一刹挥起手中的双刀压向刺客。但是刺客居然后仰身子,用攻击菲奥娜的那只手按住台阶,单手撑起身子,双脚飞踢,直接蹬在管家的小腹。管家发出一声闷哼,像断线风筝一样从楼梯上摔落到下面一层。刺客起身向楼上继续跑去。

卑鄙!在比赛里用脚踢人的斗剑士第一次会被警告性地扣除十分,第二次就要直接逐出赛场。

“别跑!”菲奥娜越过蓝衣管家,举着剑追了上去。

刺客逃跑的速度明显不如刚才。第二个楼梯拐角菲奥娜就已经追到他的身后,他突然转身,再次从袖管抖出钢镖。但是菲奥娜这次早有防备,她干脆利落地把剑在面前划出一个十字,将钢镖如数击落。

菲奥娜眼角余光瞥见刺客一条大腿鲜血淋漓。她猜是刚刚刺客踢中蓝衣管家那一刹,被管家变了刀势砍中的。

“投降吧,你跑不掉的!”她大声喝斥刺客。

刺客根本不回话,挥动手中的两把匕首朝菲奥娜砍来,直逼菲奥娜的要害。菲奥娜毫无惧色,举剑迎上。这种正面单打独斗是她最擅长的,她已经看破了对手的攻势,手中的剑以更快的速度上挑——这是她最得意的招式,无人能挡。

然后刺中一片空气。

就算刺客的出刀是佯攻,他的速度也快得超出了菲奥娜的想象。一眨眼间他又往楼梯上方连跳带跑了十阶。

决斗者守则:后退至决斗场外。视为出界。扣十分。

菲奥娜两步并作一步,继续挺剑追击。长剑与匕首两轮交锋,刺客趁着菲奥娜摆架势的一瞬,拉开一步距离,再度抖袖。

决斗者守则:斗剑时使用暗器,逐出赛场,取消比赛资格。

“同一个招数对决斗士是无效的!”菲奥娜抬剑挡向钢镖理所当然会射来的位置。

没有挡住。从刺客的袖管里根本什么都没射出。

菲奥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露出了巨大的破绽。在她做好守势之前,刺客已经压身过来,凶狠地连续出刀,和菲奥娜几乎贴身搏斗。决斗长剑的距离优势登时荡然无存,菲奥娜只能勉强招架,堪堪挡住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刺客突然放弃了最后一刀,再度后跳与菲奥娜拉开距离。菲奥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定住身形,站开马步,收剑重新摆出架势——

刺客的十字镖已然飞至,她甚至没看清他到底是何时,怎么出的手,更没有时间抬剑格挡。下一瞬十字镖就会毫无阻碍地射穿她的眼睛。

另外两枚旋转的钢镖从菲奥娜的一侧突袭而至,准确无误地将十字镖击落,也让菲奥娜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给我滚开!不要碍事!”蓝衣管家已然冲过了菲奥娜身边,手中的短刀再度和刺客的匕首迸出火星。

菲奥娜刚意识到是管家丢出的钢镖救了自己,但他凶狠的话也让菲奥娜把刚要说出口的感激咽了回去。

眼前的两人继续在台阶上进退,搏击。战斗已然从一楼打到了四楼的楼梯。菲奥娜举剑紧跟在后面,却不知道怎么插手。两人的动作都快到菲奥娜的视线只能勉强跟得上,两人用的都不是决斗学院的正规招式,他们踢腿,肘击,互丢暗器,插眼,撩阴,无所不用其极。

贵族决斗学院从没教过菲奥娜这些,更没教过她如何加入一场混战。她拼命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用得上的技巧,但是什么都没有,站定,鞠躬,摆出架势,然后出击——学院和父亲教给菲奥娜的只有这些,每一式剑招都有自己的规矩,允许攻击对手的哪些部位,哪些不允许。无比优雅,无比具有观赏性,此时此刻也无比地没用。她刚刚发现自己完全是个多余的存在。

两声大喊。蓝衣管家和刺客再度分开。刺客的脸颊多了一道伤口,管家的肩头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混蛋!”蓝衣刺客将左手的刀扔到地上,重新掏出一把长长的匕首,横在自己的嘴边。

菲奥娜以为他要用舌头去舔——学院有许多装模作样的决斗者最喜欢这么做,好像一副无比自信的样子。

但是管家却往自己的匕首上吐了一口唾沫。在接触到唾沫的一瞬间,整个刀面突然变成了暗绿色。菲奥娜不用想都知道这颜色肯定是某种剧毒。舔?她为自己刚才愚蠢的想法羞愧不已。

用毒。逐出赛场。开除出学院。永久取消比赛资格。

“你看住下面,别让他翻护栏跳走。”好一会儿菲奥娜才意识到这是在对自己说话,她赶忙守住刺客可能逃走的方向,然后重新望向上面的战场。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管家反手握着匕首,慢慢走向刺客。刺客在楼梯上也压低了身子,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两人还有三步之距,管家的身影突然从菲奥娜眼前消失了。她吃惊地望向刺客的位置。

刺客也消失了。

兵刃交鸣的声音突然从空中传来。两人已然跃到了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管家的身位要更高一点,他用猛烈的正手刀下劈撕开了刺客的格挡,将他的两把匕首打得脱手。与此同时左手的毒刃猛扎向刺客的背。

又一次,跟菲奥娜的那一记上挑的遭遇相同。管家刺中的同样也是一团空气。刺客再次出现时,已然是在天花板处,紧贴着管家的背。她看见管家没有收回攻击落空的左手,而是顺势在空中抡了一圈,准备将毒刃刺向身后。

刺客的动作更快,他一只手按住管家的左肩,另一只手撩住管家正在旋转的左臂,猛力一掰。

骨骼清脆的响声伴随着管家的大叫。菲奥娜起初以为那是惨叫,她心头一紧,准备举剑上去营救。但她随即发现那是胜利的大喊。

她突然发现,管家的右手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变成了同样的绿色,轻轻地撩过了刺客的大腿外侧,力度轻到刚刚擦破衣服,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不足半秒就已经发黑。

两人的动作同时凝滞,从空中落下,重重地摔到楼梯上,再一路滚落到三楼拐角平台。她快步赶上,正好将管家从地上扶起来。

管家的左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一侧。他猛力踢了地上的刺客一脚。“你该不会是以为我只有一把刀带毒吧?”刺客虽然没受任何致命伤,但身体好像完全已经不听使唤,手脚都在不停地颤抖。

决斗者守则:对手倒下后不得继续追击,违者扣十分警告,第二次直接逐出赛场。

刺客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管家又飞起一脚,这回让刺客彻底动弹不得了。

“天杀的关节技,影流忍者真难缠。”管家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刺客的下巴。“谁派你来的!”

刺客一口啐在管家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管家照脸给了他一拳,打的他鼻血飞溅。

“帮我把他的脑袋按住!”管家紧紧捏住刺客的下巴。

菲奥娜虽然不知所以,但还是照做了。管家突然猛地一用力。

“啪嗒”一声。菲奥娜吓得扭开了一下头。刺客的下巴歪向一边,整个下颚骨被管家拧脱臼了。

“你这样做……要怎么问他的话?”

“我只是防止他自杀而已,这种人牙齿里都藏着毒,被人抓住”管家用单手在刺客身上摸索了一通,然后搜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菲奥娜看见他打量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嗅了一口,装回自己的口袋里。

“那是什么?”菲奥娜好奇地问。

但是管家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抓住刺客一只脚,粗暴地将他从楼梯上往下拖,完全不在意自己受伤的左手。

“我去把他交给守卫,你再检查一下地上有没他落下或扔掉的东西,什么都不要放过。”

但是菲奥娜不想这么做,她也想一并跟过去将刺客交付给守卫。她想让大家都看见这一幕。她想让所有人知道是她帮忙抓住了刺客。

沽名钓誉。结果就是你父亲那样。

菲奥娜心里很清楚,自己刚刚并没有帮上任何忙,相反还是管家救了自己一命。她最终还是没有迈出追上去的那一步。

管家拖着刺客的身影马上就要经过最后一个楼梯拐角,从菲奥娜的视线中消失。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感谢对方救了自己一命。

但是当她张开口,她突然猛地想起管家是谁了。在她和两拨胡子的诺克萨斯男人跳舞时,在卡特琳娜的唆使下给他们下绊的就是这个人。“泰隆!”她记得卡特琳娜喊出的是这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的谢语再度卡住。

菲奥娜返身从两人决斗的最后一层楼梯开始慢慢往下检查,几乎每几步就有两人互相掷出的十字钢镖和飞刀,钉在墙上或者落在地上。其中一对刚刚几乎要了菲奥娜的命。除此之外,菲奥娜什么也没找到。她再次觉得那个名叫泰隆的管家只是想把她支开,好独自一人揽下所有功劳。

妒火重又在菲奥娜心头燃起,她快步追了下去,但同时也心生疑惑,为什么这么大的联盟城堡里,一路上来,却连一个卫兵都没有见到。菲奥娜在二楼的楼梯前停了下来,望向空旷的走廊,一路走了过去。走廊两侧的门全数紧闭着。

菲奥娜走到尽头的窗户前,望向城堡外面的夜色。

映入她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围堵在城堡大门口。菲奥娜的夜视能力非常好,好到足以借那星点的火光看清军队上面是英雄联盟的旗帜,是诺克萨斯与德玛西亚停战协议的发起者和仲裁人。她还看清了守在门口的士兵——包括德玛西亚人和诺克萨斯人,尽忠尽职地上前借问——

然后被当场砍倒,后排的人也被弩箭穿胸,他们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菲奥娜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是下一幕发生的更让恐惧浸透了菲奥娜的心扉。她看见那从联盟军队中走出几个法师,手上挥舞着诡异的紫光。然后紫光从各个角度流入了那十几名本该已经死去的士兵,在紫光的触碰下重又站起,拔去身上的弩箭。

菲奥娜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却看见他们重新端起武器,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城堡大门被打开,联盟军队鱼贯而入。

必须有人警告楼下的那些人发生了什么!

菲奥娜返身准备跑回楼下。

“不——嘶嘶——不是现在!”走廊某一扇门之后突然传出她之前没有留意过的声音。“那个法术还没有完善,我们无法控制他们太长时间——嘶嘶——而且并非所有的高层都——”话语之间夹杂着蛇吐信子的嘶嘶声,菲奥娜以前从未听过有人说话是这个样子的,她停下脚步,蹑手蹑脚靠近那扇门,偷听着。

“你让我失望了!而你居然还敢不经我同意就擅自行动!”另一个狂怒的声音响起,却带着空旷的回响——好像门后不是一个房间,而是某个群山遍布的荒野。那声音既非男,也非女,只有虚无在菲奥娜的脑中回荡

“主人,我只是再也无法忍耐那个贱——”

“愚蠢!有人在门外偷听!而你连这个都没有觉察到!”

在菲奥娜警觉起来的一瞬,木质的房门轰然破碎,一只丑恶的利爪从门后穿出,打在菲奥娜刚刚举起防卫的长剑上,那力道震得菲奥娜虎口一阵阵发麻。

一只菲奥娜有生以来见过的最邪恶的生物进入她的眼帘,人型的上半身布满星星点点的鳞片,而腰际以下没有双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蛇尾,盘绕在地面,双臂的位置是两只扭曲尖利的爪子,说不清是套在手上的武器,还是生来就是如此。

而这样的身体上面,居然是一张女人的脸——菲奥娜一瞬间觉得那张脸有点面熟。分叉的蛇信从她的口中不断地伸缩,发出那“嘶嘶”的声音。

“你走错地方了,女孩!”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半蛇半人身后的房间更让菲奥娜来的震惊。那根本不是一个房间,破碎的房门之后是一个诡异得超出菲奥娜想象的空间,不可名状的线条与色块在菲奥娜的视野内盘旋,扭曲,大小已经远远超出了原来的房间。而在那空间正中央,赫然是一个无人的王座。

剧烈的反胃和头痛让菲奥娜无法继续将视线停留在那空间之上,半蛇半人继续向她挥出爪子,她挥剑挡开,然后后跳拉开距离。对方力气虽大,但却并非没法对付。她的动作,比起刚刚的刺客和管家泰隆,速度要慢得多。

但她也注意到那利爪的末端泛着绿光——和泰隆的武器一样的颜色。绝对不能被它们碰到,哪怕是擦伤。她告诫自己。

利爪屡番撕裂空气,却屡屡被躲闪,被格挡。菲奥娜将全身心都贯注到了战斗之中。她突然感觉到了一种从前所未有的刺激,正在顺着血管在她的体内奔流,这是她以往在决斗学院里那千百次战斗中都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不是为了观众的祝贺和掌声,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命而搏斗。

菲奥娜抓住一次利爪攻击的间隙,摆开架势,身体微微前倾,分开马步,剑尖下垂,这是决斗士称为“伺机之狼”的招式。

当下一次爪击抓来时,她早已看穿来路,身体侧倾规避,长剑上挑。稳,准,狠。利刃越过蛇人利爪,刺中小臂——她心头有个声音兴奋地大喊起来——但却在坚硬如钢的鳞片前止步,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从剑尖处只流出了一滴血。

伴随着菲奥娜失望的是蛇人的狂怒,菲奥娜举剑准备抵挡下一轮攻击,但却看见对方吐着信子唱出一句奇怪的歌声。

两道绿光从她的爪子上升起,凝聚成型——射向菲奥娜。

好快——比刺客的十字镖还快。

决斗者守则:斗剑时使用魔法攻击对手,取消比赛资格,永久逐出赛场。

这一次没有从天而降的钢镖来救她了。救了菲奥娜的是她的本能。在绿光射向她的一瞬间,她的上半身接近极限地后仰,多亏了柔软的腰肢,菲奥娜的身体变成了一座拱桥一般。绿光从她上面掠过,击中身后的墙壁。而在自己的后脑撞到地面之前,她用一只手撑住地面,用力将上半身弹起,变回了站姿。

菲奥娜喘息着,做好应对下一轮攻击的准备。

“闪得不错呀——”那张女人的脸露出恶毒的笑容。“那这样呢?”她又扬了扬手,唱诵出一段咒语。

这一次同时升起的是八道绿光,然后是另外八道。

左腾,右挪,上跳,下闪。绝望的菲奥娜极尽平生所学和身体机能的极限躲避着,绿光不断地从她身边堪堪擦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菲奥娜无瑕回头顾望。

十一,十二,十三……

左腿一阵火燎般的疼痛,一道绿光擦过菲奥娜的一只脚,魔法比刀剑更锋利。鲜血从伤口喷出——随即连同伤口一起变成黑色。

菲奥娜身体一软,她用尽所有力气才挥动长剑挡住下一道直奔她胸口的绿光,决斗长剑闪亮的刀刃瞬间也变成了黑色。但她却再也迈不出下一步,第十六道绿光击中她的肩膀。

一阵剧痛

她想要开口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要举剑保护自己,却再也没有一丝的力气。菲奥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随后扑在地上。意识飞速地流失,在她最后的视野消失前,她看见蛇人身后的那扭曲的世界已然变回原来普通房间的样子,没有什么虚空,没有什么王座。她听见蛇人又念了什么咒语,而破碎的木门正在物归原状。

决斗中倒地。视为被击败。退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菲奥娜醒了过来。

坚硬的地面碜得她的背生痛。潮湿的阴冷渗入她的皮肤里,让她不禁打了个冷颤。周围一片黑暗,连一丝光源都没有。

然后意识到自己身处在地牢之中。

身体很是虚弱,菲奥娜花了一段时间才活动开手脚。一侧的肩膀痛得厉害,但是暂时还不影响手臂活动。她慢慢站起来,摸索到了细密坚固的铁栏杆,门上还缠着铁链。她沿着铁栏摸索到了其他三面粗糙的石壁。她身上还穿着舞会的那件礼服,剑和提包都不在了。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是一个木桶,味道不怎么样,大概是给囚犯方便用的。一想到这点菲奥娜就直皱眉头。牢房的面积总共不会超过十平方米。

“有人吗?有人吗?”她抓着铁栏杆大喊着。但是除了自己的回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

她是劳伦特家族的公主,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小在奢华中长大,即使在家族的名誉毁于一夕后,她也没受过这种待遇。

但是涌上她心头的不是不适和落差,而是恐惧。

自幼生活在光环与瞩目下的菲奥娜最害怕的三件事物在这里一次集齐,黑暗,幽闭,还有孤独。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没有人在这里,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决斗学院的同学,没有为我喝彩的观众。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灯光,没有阳光,没有宅邸和舞会上那些华丽的灯饰。哪里都出不去,狭小的牢房没有出口。她背靠着墙,慢慢后退到角落,然后坐了下来,蜷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幻想的敌人无处不在,它们自黑暗中现形,向菲奥娜慢慢包围过来。

菲奥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过。

她努力回想着记忆中的光明和快乐,回想着自己在决斗场上取得的那千百次胜利,父亲的肯定,导师的赞赏,观众的欢呼。但还没来得及等她露出微笑,这些记忆随即变成身败名裂的父亲在房间里上吊的那一幕场景——她突然看见父亲的尸体就挂在这间牢房里,挂在她的面前。

菲奥娜发出一声惊呼,那幻象马上消失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的恐惧。她努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呼吸却愈发地快速。她转而回想昏倒之前的记忆。不愉快的舞会,卡特琳娜与盖伦的斗酒,刺客。她在自己的记忆中追上楼梯,与卡特琳娜的管家泰隆共同追击刺客。

然后她回想起了从房间里冲出的那只半人半蛇的魔女和她的法术。扭曲的房间和那王座。不,这些都不是要点。

包围城堡的英雄联盟军队,还有那将死人重新唤起的紫色异光……菲奥娜的脑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场景:包括嘉文四世在内,舞会上所有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的高层,统统变成紫光下任人指示的傀儡。

这恐怖的想法让她震撼不已,甚至超越了黑暗与孤独带来的恐惧。

她一定要警告外面的人!

她再度站起身,抓住铁栏杆大声呼喊:“有人听见吗?!来人啊!我是劳伦特家族的菲奥娜·劳伦特,我要求保释!我要见监狱长!”

她胡乱喊着她认为可能会有用的任何语句。

但直到她声嘶力竭,都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精疲力尽的菲奥娜退回角落里,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起来,她想起自己在晚会上也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

到现在时间过了多久了?她心里完全没底。她努力想着如何从这里逃出去,但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只是在痴心妄想。

黑暗的恐惧重新将她笼罩。我这是在为我父亲赎罪吗?

眼泪不知不觉地从菲奥娜的眼角落下。她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然后沉沉睡去。

——直到被突如其来的喧嚣吵醒。

原本漆黑一片的走廊突然出现了火光,还伴随着脚步声与身体推搡的声音,一步步朝菲奥娜这边过来。

菲奥娜满怀希望地冲到牢笼门口,抓着铁栏杆想要看清楚外面。

三个人影进入了她的视野。两个狱卒模样的人举着火把,押着……或者说拖着第三人,从她的牢房面前经过。菲奥娜刚想要开声呼救。

其中一个狱卒扭过头来看了菲奥娜一眼。这一瞥边将她把所有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看见的是一双冒着诡异紫色光芒的眼睛。就如同她在舞会二楼看见联盟法师对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的士兵施展的那法术一样的颜色。那眼睛空洞无物,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眼睛主人的兴趣。

她在恐惧中倒退了一步,两步,然后看着狱卒押着那个犯人继续前进。犯人身上的蓝色风衣破破烂烂,地上还拖着长长的血迹。

脚步声在身影刚刚离开菲奥娜的视线就停下了。她听见钥匙打开铁链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然后是一声靴子踢到身体上的响声,以及躯体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厄啊!”摔倒的人从隔壁房间发出一声闷哼。

钥匙转动的声音再度传来,她猜这次是在上锁。两名狱卒举着火把转身离开,再没有多看菲奥娜一眼。而极度的恐惧让菲奥娜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更不用说求助。

等到脚步声终于远去,消失。她才鼓起勇气,跑回牢笼铁栏前。从这个角度望不见隔壁的牢笼,但是她判断距离肯定不会太远。

“你还好吗?”她尝试问道,衷心希望对方还意识清醒的活着。刚刚火光照亮的地上那长长的血迹让她相当不安。

半晌之后,虚弱的声音终于从隔壁传来:

“卡特琳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