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阴谋 (无双剑姬 菲奥娜)(下)

她认得这声音,她也想起了那蓝色风衣的主人的名字。

“泰隆先生?”周围虽然再又一片漆黑,但一丝希望的火光却在菲奥娜的心头燃起。她还是没有想到任何脱困的方法,但至少现在她有了个伴。“我不是卡特琳娜,我是菲奥娜·劳伦特,刚刚和你一起抓刺客的那一位。”

“菲奥娜小姐?我记得你。你怎么在这里?”对方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充满了无比的担忧。“还有,你知道这里的牢房还有关着其他人吗?”

菲奥娜摇摇头,然后想起对方根本看不见。

“没有,我猜这里就你和我。”

她听见泰隆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心头卸下了什么大担子。

“你在担心卡特琳娜小姐的安全吗?”

“是的。舞会不愉快地结束后,我们离开了城堡,但是卡特琳娜小姐……”泰隆似乎在思考措辞。“因为一点个人原因又潜回了城堡里,我在外面望风的时候遇袭了。我杀了三个,但是他们人太多了。然后他们把我带到了这里,搜了我的身,连裤腿里藏着的刀片都被收走了。”

舞会结束……菲奥娜的脑中又浮现那群倒下后又被诡异紫光唤醒的士兵,还有包围在外面的那支联盟军队。“舞会怎么结束的?”她突然对泰隆产生了一丝不信任。“你把刺客带回去之后发生什么了?”

“刺客死了。他还是用我没想到的方法服了毒。”

“什么方法?”菲奥娜想起中了毒又被脱臼了下颚骨的刺客,她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方法能够自尽。

“我要是知道他就死不了了。”

“然后呢?”

“联盟的士兵进来接管了会场,宣布他们会调查事件真相后舞会就结束了。”

“就这样?”菲奥娜心中充满了怀疑,她脑中想象的是那支军队冲进舞会杀死所有人后再用那诡异的紫色法术将他们唤醒成傀儡的场景。包括嘉文皇子。包括盖伦将军。包括卡特琳娜小姐。包括泰隆。——就像刚刚那两个狱卒一样。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想象出来的这个场景显得如此的真实,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那就是事实。

她必须知道,隔壁牢房里的这个泰隆,到底还是不是他自己。

“泰隆先生,你还记得我们去追击刺客的时候吗?”

“嗯?”

“你记得你帮我挡住的那两发暗器是在第几层吗?”

“三楼的楼梯,怎么了?”

没错。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她决定换个问法。“那我帮你挡住的那一剑呢?”

“你帮我挡住的那一剑?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我只记得你很碍事。”

这回答真是无礼!菲奥娜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不过这的确证明了他还保有追击刺客时候的那段记忆。但也只证明了这点。这对菲奥娜来说还不够。“那舞会上呢?你看见你家卡特琳娜小姐与盖伦先生在那里亲嘴了吗?”她开始胡乱编造一些场景试探泰隆。“还有,你看见我和嘉文四世殿下跳舞了吗?”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被他们关进来的时候打蒙了吗,劳伦特小姐?还是说——”泰隆的声音突然变得锋利起来。“你只是用来他们折磨我的另一个手段?你和刺客是一伙儿的?我居然中计了。”泰隆发出一声怒吼。“我居然就这样告诉了你们卡特琳娜小姐的下落。我不会再说话了。”

菲奥娜突然发现自己反而成了对方怀疑的对象。

“泰隆先生,等等,听我说。”

没有回答,她连泰隆呼吸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她突然觉得刚刚自己的做法无比幼稚可笑。在这种场合,这种地步下,作为彼此唯一依靠的他们,所做的事情居然是相互猜疑。简直愚蠢透顶。菲奥娜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清楚。

“听我说,泰隆先生,让我告诉你我们分开之后我的遭遇。”

泰隆还是没有回应,但是菲奥娜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从联盟的军队包围城堡,到房门后的王座与蛇女。

就在她开始复述蛇女与那个未知的声音的对话时,她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这个法术还没有完善”以及“并非所有的高层都出席了”。这是半蛇半人的原话,她听的清清楚楚。这样一来,泰隆讲述的舞会的结局就完全没有可疑之处了。

愚蠢的是在黑暗中几乎完全相信了想象出来的那一幕幕可怕场景的菲奥娜自己。幼稚。可笑。

她继续讲下去,一直到她与蛇女的战斗结束,然后又开始讲她的担心与她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一幕恐怖的场景,以及她之前的怀疑。虽然泰隆始终没有回过话,但是知道有人在听,有人在自己身边不远处让菲奥娜感觉好多了。

“请相信我,泰隆先生。我刚才只是太害怕,太担心了。”她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尽量诚恳。“我不应该怀疑你的,我道歉。”她说完了该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围重新陷入了沉寂。恐惧再又在菲奥娜的心头滋生。

直到她再度听见了泰隆的声音。

“告诉我卡西……那个蛇人的事。”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紧张。于是菲奥娜又把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半蛇半人的细节都复述了一遍。

“噢,天哪,卡西奥佩亚小姐,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泰隆的声音从紧张变为绝望。“我们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这才是菲奥娜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她已经在舞会和与刺客战斗的过程中见识到这位管家的身手了,她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

“你有什么主意吗?”菲奥娜兴奋地问道。

“暂时没有。”兴奋变回无比的失望。

隔壁突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然后是咬牙的呻吟,像是在忍受着什么折磨。“厄——”

“泰隆先生,你怎么了?”

“我在……帮自己包扎伤口……厄啊!”泰隆的声音又归于沉寂。她想起了地上那摊长长的拖行的血迹,菲奥娜不禁开始担心泰隆的身体情况。如果连这个人都倒下了,她觉得自己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菲奥娜小姐?”声音再度传来,显得很是虚弱。“能帮我个忙吗?你还穿着裙子吗?”

“嗯?是的。你要我怎么做?”菲奥娜双手还搭在铁栏杆上。

“把你的裙子撕成布条给我,四分之一就够了。”

菲奥娜低下头,但是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她轻轻捋着自己身上这套价格不菲的连裙晚礼服。

然后毫不犹豫地从裙摆部分开始撕开。柔软的布料在她的手中裂成宽大的条状。她感觉到膝盖以下的部位暴露在了牢房潮湿的空气中。

“我要怎么给你?”

“绑在重物上,从栏杆外丢过来。”

重物……重物……菲奥娜在自己的身体上寻找着。提包和剑都已经被拿走了。她拔出自己的发簪,但是那太轻了,然后她摸到了自己胸前的吊坠。

劳伦特家族的象征。那个随着父亲的身败名裂而已经不再拥有任何荣誉与地位的家族。

菲奥娜慢慢从脖颈上取下了吊坠,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又松开,将撕下来的布条包在吊坠外捆好。

菲奥娜小心翼翼地将抱着吊坠的布条从栏杆之间挤出去,狭窄的栏杆间距只允许她伸出去一小段前臂。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隔壁牢笼的位置和距离,她有些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把东西交过去。

“我要丢过去了。”她大声提醒着泰隆。

“扔吧,我会想办法接住的。”

菲奥娜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尽全力甩动手臂,把手上那团布条连同劳伦特家族吊坠一同抛了出去。她听见东西在不远处落地。又过了一小会儿,布条被撕开的声音传来。

“多谢你,菲奥娜小姐。”

“你包扎好伤口了吗?”不放心的菲奥娜又问了一句。

“是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保存体力,等待机会。”

牢房归于沉寂,菲奥娜心头那小小的兴奋与希望又随着寂静的降临而黯淡了下去。菲奥娜回到牢房的角落里,蜷腿坐着。恐惧重又在四周升起,向她张牙舞爪。死去的父亲就吊在牢房上方。眼冒紫色异光的狱卒从四面八方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恐怖的沉寂。她需要有人和她谈话,她需要证实自己不是一个人。

“泰隆先生?”她爬回门口问道。

没有回答。

“泰隆先生?”

卡特琳娜的管家难道已经伤太重死了?她又变回孤独一人了?在这个阴冷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里。菲奥娜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

“泰隆先生,你还活着吗?”她加大了嗓音。

泰隆的声音终于传来。那是菲奥娜现在唯一的依靠。

“什么事,菲奥娜小姐?”他的声音听上去比刚才弱了。他的健康在恶化吗?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我们出去后的世界会不会已经陷入了那英雄联盟的阴谋,所有人都变成了紫光的傀儡?外面还有我认识的人活着吗?菲奥娜想象中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地狱,比她身处的牢房更加可怕上千百倍。

“我……对不起……你能陪我说话吗?”

“说话会浪费你我宝贵的体力。”

“我知道,但是……但是……我不想要一个人呆着。我要崩溃了。”菲奥娜觉得自己就要被自己的想象力逼疯了。她需要交流,需要慰藉。

泰隆又沉默了许久。

“好吧。如果这么做能让你在我们逃出去后多帮点忙的话。”

“你害怕吗,泰隆先生?”

“害怕?当然。如果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是真的,我害怕卡特琳娜小姐现在正处在危险之中。”

“不……我是说,害怕这牢房……还有黑暗。”

“黑暗?”她听见泰隆发出一声嗤笑。“黑暗是我的盟友,在以前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还是我唯一值得信赖的伙伴。难道你怕它?我还以为能使剑的女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勇气呢。”

真是失礼!但是菲奥娜不敢这么说,她害怕他会生气,又丢下她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而且她也觉得自己的问题蠢到爆。泰隆是诺克萨斯人。那座邪恶的,力量至上的城市。害怕黑暗的人根本无法在那里成长,更不用说立足。

“你觉得我……剑术怎么样?”

“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我已经练习了很多年!从七岁开始!”菲奥娜有些生气。

“再练多少年也没有用,菲奥娜小姐。我知道你们这种剑术。只有你们德玛西亚人才会学这种除了表演之外一无是处的技能。”泰隆停顿了一下。“前年克卡奥将军让我去处理一位德玛西亚的外交官时,他居然就用这种剑法对付我。我杀了他的时候他连架势都还没有摆出来。”

菲奥娜无言以对。

“等等,你说那位外交官……是不是叫这个名字。”菲奥娜报出一个拗口的名字。

“可能是吧,我不会浪费时间去记得我刀下的牺牲者。”

他们居然说那位外交官也是父亲派人杀的!那些法官和证人。菲奥娜的心头涌起怒火,不管父亲做错了多少事,都不应该承担莫须有的罪名。他们只是把能找到的所有屎盆子都扣在他的头上,而不管到底哪些才是他做过的。

“你应该找一个教你如何杀人的剑术导师。”

菲奥娜没有回答。这两轮对话让她相当不愉快。但至少愤怒让她驱散了心头的一部分恐惧。周围的黑暗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愤怒平息了下来。菲奥娜把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

“你把刺客带回去之后如何了?”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了,刺客还是想办法服毒自尽了。”

“不,我是问,他们嘉奖你了吗?”荣耀,褒奖,众人赞许的目光。菲奥娜想象着如果自己逮住了刺客会得到怎样的肯定。

“卡特琳娜小姐奖赏了我。”

“奖赏了什么?钱?一个吻?”

“赏了我两个耳光。”

“什么?”菲奥娜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你抓住了刺客,卡特琳娜小姐到底在想什么?”

“她没做错。没发现有人在她酒里下毒已经是我最大的失职了。

“可无论如何……”

“克卡奥将军将她女儿的安全托付给我,而我险些让他失望。何况卡特琳娜小姐现在还处在危险中。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一切都不值一提。”

“就我听说的那些事迹来说,卡特琳娜小姐是一个强大的战士。”虽然她是德玛西亚的敌人。“但我还是希望而且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的。”

“或许吧,但是她经常被自大蒙蔽了双眼。我失言了,一个管家不应该在私底下议论主人的女儿。”

菲奥娜“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让我们想些乐观点的事。如果我们逃出去了,破坏了英雄联盟的阴谋,你想得到怎样的奖励?”

劳伦特家族会回归曾经的荣光。我会成为德玛西亚的英雄。光荣。财富。民众的欢呼。各大家族的认可。或许还能恢复和皇室的婚约。菲奥娜没有说出口,但却在心中尽情想象着自己能得到的一切。

“我要先找到卡特琳娜小姐。”泰隆似乎没理解她的意思。

“不不不……我不是说的这个。假设你找到了卡特琳娜小姐,然后又拯救了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两国的人民免遭英雄联盟的阴谋奴役,你有没想过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报?钱?官职?成为和你的主人平起平坐的人?还是土地?”

“我不需要这些。”

菲奥娜从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矫揉造作或是谦逊的成分。这个男人的声音里的的确确对菲奥娜提出的那些没有一丁点的欲望。菲奥娜完全无法理解这一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的生命属于克卡奥将军,我所做的一切从他的指命与最高利益出发。这是我活着的意义,我不需要任何奖励。”

“可是人总要有目标才能……”菲奥娜见过无数的仆人和管家,表面上对他们的主人和家族忠心耿耿,但最终目的都是为了钱财与出人头地的那一天。有些甚至等不到那一天就开始对宅邸里的财产下手,或者将主人的秘密出卖给对头。他们一有机会就会永远离开,并唾弃他们原先的职位,仿佛服侍他人是一段见不得人的历史。

包括劳伦特家族的管家。在父亲的劣迹被发现后落井下石。家里的仆人则趁机盗走了许多银器。

“我的目标就是服侍杜·克卡奥将军。”

他的声音平稳,语气坚定。菲奥娜向往的那一切,荣誉,光环,他人的肯定与赞赏,对这个男人来说一文不值。他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差得太远了。

“你很喜欢你说的那些吗?菲奥娜小姐。金钱。荣誉。权力。你应该来诺克萨斯,这里不会有人关心你父亲的事——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父亲的事。诺克萨斯只在乎个人自身的实力。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把你那些花架子放下。你其实基础还算不错,但你连人都没杀过。”

“为什么要杀人?”决斗学院的规矩永远是点到为止。杀死对手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卡特琳娜小姐从十二岁开始就会杀人了,而她妹妹卡西奥佩亚小姐十岁就把一个试图非礼她的醉汉阉了。”

“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会死。你的敌人会杀了你,觊觎你地位的人会杀了你,取代你。我收回之前的话,菲奥娜小姐,以你的觉悟,你还是留在德玛西亚吧,丢掉你的剑,找个人家嫁了吧。”

泰隆的话捅到了菲奥娜的心痛处。

“卡特琳娜小姐迟早也会嫁人的。”

“是的,但那将会是一个匹配得上她的地位,刀术和美貌的人。他将会经过我,经过克卡奥将军,经过卡特琳娜小姐很多轮的考验。而他们的婚姻最终会让卡特琳娜小姐抵达诺克萨斯更高的位置。”

“你很关心她嘛。”

“这是我的职责。”

“你喜欢她?”

“……不。”

“听上去没有刚才的话那么有底气嘛。不然你干嘛三句话不离卡特琳娜小姐。”

“保护好卡特琳娜小姐是克卡奥将军给我的命令,这命令高于我的生命,我的意愿。如果他让我保护的是二小姐卡西奥佩亚,你也会听到我三句话不离卡西奥佩亚小姐的名字的。”他的下一句话突然变得非常小声,菲奥娜费了很大力气才听清,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看来卡西奥佩亚小姐是不再需要我的服务了。”

“这听上去像是掩饰?”菲奥娜在黑暗中笑了起来。这个名叫泰隆的人比她之前想象的有意思多了。“你想娶她吗?我是说卡特琳娜小姐。”忠心的管家与大小姐的爱情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在德玛西亚发生过。

“闭嘴!”

“怎么了,被我说到心里去了?”

“我说闭嘴,有人来了!”

菲奥娜立马闭上嘴仔细聆听。然后她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若不是受了提醒,菲奥娜根本不会觉察。而泰隆在刚刚与她的对话中居然还一直保持着如此的警惕。

“这说不定是个逃出去的机会。做好准备。但绝对不要冒没把握的险。”这是泰隆从黑暗中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黑暗的走廊传来了火光,然后三个影子进入了菲奥娜的视野,四个,五个,六个。打头的还是那两个狱卒,他们的双眼诡异的紫光似乎有些……黯淡?后面的四个人都带着兜帽,即使在火把下,菲奥娜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做好准备。菲奥娜告诉自己,然后压制住心中的恐惧。虽然她不知道泰隆到底有什么计划。

那些人从菲奥娜的牢房前走过,他们走的很慢,但丝毫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她一眼。钥匙转动,铁链摩擦的声音再度传来,他们在打开泰隆的牢门!

菲奥娜身子紧贴着铁栏杆,仔细倾听着。

“好久不见了,泰隆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菲奥娜在记忆里努力搜寻着,直到确定这是个全然陌生的声音。

“是你?!”泰隆充满惊诧的话音未落,菲奥娜就听见一声拳头击中血肉之躯的声音。第二声。然后是躯体倒地的声音。菲奥娜的心纠作一团。

“你应该很荣幸成为我们新法术的试验品,泰隆先生。把他带走。”

牢门“砰”一声关上了。两个狱卒架着泰隆的胳膊,拖着他前进。他昏倒了吗?菲奥娜凑在栏杆前努力想要看清。那四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紧跟在后面。

当一行人正好抵达菲奥娜面前时,她突然看见泰隆的脑袋转了过来。火光下,他的眼神如刀般锋利。

如同与那刺客搏斗时一样,菲奥娜几乎跟不上泰隆的动作,也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从狱卒的手上挣脱的。他以手作刀,砍在一个狱卒的喉头,然后夺过他手上的火把,转身挡住另一名狱卒的攻击,再把第二根火把敲落。

他出手的速度快的惊人,在第二名狱卒再度发动攻击时,他的手指就已经径直插进了对方的眼睛。那诡异紫光也没能保护狱卒的要害,他哀嚎一声,捂着脸倒下。泰隆返身一脚踢翻刚准备重新起身的另一个狱卒。

“拿下他!”兜帽下传出一声怒吼。

两个带着兜帽的身影亮刀,冲出。泰隆手上只有一根木头火把。而那两人的速度却丝毫不逊色于泰隆。而泰隆手上只有一根木头火把。这根本没有任何胜算!但是泰隆还是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为了杜·克卡奥将军!”

战斗很快结束了。泰隆手中的火把被削成数段。两道血光之后,泰隆重重地扑倒在地上,将地上那根火把压灭。

黑暗之中只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还有一声金属摩擦声。“住手!”菲奥娜大喊着。但没人在意。她不忍再继续听下去。咬住了捂着自己嘴的手。

半晌之后,光又出现了,这次是魔法的绿色荧光,在那个发声下令的兜帽人的手上。菲奥娜看见泰隆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他包在胸口的那块布——用菲奥娜撕下来的裙子包扎的——已经被血浸透。

“够了,带他走,不要浪费时间了。”于是那两个人收回刀,将奄奄一息的泰隆架起来。

但是她看见泰隆还保持着清醒,他在看着她,用剩下那一只还勉强睁得开的眼睛!菲奥娜听见泰隆在对她说话:“告诉……卡特琳娜小姐……千万不要回……诺克萨斯!”

他脸上又挨了一拳。泰隆再也说不出话来,然后被拖出了菲奥娜的视野。那两个狱卒终于重新爬了起来,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没人理会牢里的菲奥娜,除了那个指使者。他最后在菲奥娜的视线里停留了一下。

“不要担心泰隆先生的安全,你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菲奥娜小姐。”他熄灭了手上的绿色荧光。

菲奥娜的世界重归于黑暗。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才从震撼中平复,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泰隆到底看见了谁让他如此发狂地以一敌六?“做好准备。但绝对不要冒没把握的险。”菲奥娜记得他是这么和她说的。难道他真以为自己能同时打倒六个人?还是在身上有伤的情况下。

还有他最后告诉她的那句话:“告诉卡特琳娜小姐,千万不要回诺克萨斯。”难道泰隆觉得菲奥娜还有机会逃出去?还是说他只是随便抓住什么都当最后一根稻草?

菲奥娜的脑中反复浮现泰隆倒下的那一幕。她的心头涌上一丝绝望。

不。泰隆所做的事情一定不是毫无意义的临死挣扎。菲奥娜心头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他把最重要的事情嘱托给了菲奥娜,那就是他认为菲奥娜一定能逃出去。他做的抵抗一定意味着什么。

四周重又变得静悄悄的。黑暗。孤独。幽闭。菲奥娜所恐惧的一切重新将她包围。

菲奥娜拼命告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思考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她仔细地回忆着泰隆刚刚做过的每一件事。出手打倒狱卒之前先抢过火把——打落另一把——当他倒下的时候两根火把都因为他的原因而熄灭。

泰隆先生为什么把火把作为第一目标?菲奥娜问自己。他是想要掩盖什么吗?明知道逃跑是绝不可能的情况下。

还有什么细节,还有什么细节是我漏掉的?即使在黑暗中,菲奥娜也闭上了眼睛,全神贯注地思索,回忆。想象那黑暗笼罩之后发生的事情,回忆每个她可能错过的声音。

黑暗是在泰隆倒下后才到来的——菲奥娜满脑中都是泰隆被两个人殴打的声音。

还有一声金属摩擦声!

那个是什么声音?那两人在揍他的时候已经收起了刀。而泰隆曾说过他被搜过身,所有武器都被拿走了。为什么还有那声金属摩擦声。

而且那声摩擦声是朝菲奥娜的方向传来的。

菲奥娜突然心中一亮。泰隆是借着黑暗和噪音的掩盖,把什么东西在地上扔给了她,不管那是什么。她使劲回忆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弯下腰,开始摸索着。她摸遍了牢房的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有发现。然后她开始将手从栏杆之间伸出去,摸索着走廊里她能够到的每一个角落。

指尖传来潮湿的触感,像是血——泰隆的血。她忍住恶心与害怕。第二个栏杆间隙,第三个……

第十一和十二根栏杆之间,菲奥娜摸到了冰凉的金属。她用指尖勾住它,将它慢慢往身边挪,然后一把抓紧手里,用手指去感受金属的形状。

那是一串钥匙。

菲奥娜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泰隆一定是在打倒狱卒的一瞬间从狱卒的腰间摸出了这串钥匙,然后借着后来的黑暗交给了她。他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在为她重获自由而努力。还有他最后的那句嘱托:“告诉卡特琳娜小姐,千万不要回诺克萨斯!”

数十轮的深呼吸之后,菲奥娜终于让自己的心情重新平复了下来。她将笼罩在身上的,来自黑暗,孤独与幽闭的恐惧驱开,然后用钥匙摸索着打开了自己的牢门。

前面肯定会有人把守,她要怎么办?泰隆只帮她到这里,剩下的要靠她自己了。菲奥娜弯下腰,从地面上找到那把还完好的火把,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虽然远不如长剑顺手,但起码算是个武器。

菲奥娜在黑暗的走道之间摸索着前进,数十步之后,她终于看到了第一丝火光。

台阶让她险些绊了一跤。台阶之上是一扇沉重的木门,借着木门上的栅栏,菲奥娜小心翼翼地偷窥着门后——

墙壁上挂着武器与燃烧的火炬。三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倒在地上,全部都是狱卒打扮。再三确认过他们毫无生气,连呼吸的身体起伏都没有之后,菲奥娜用钥匙打开了门。

但是从木门上的栅栏观察不到的死角里还有第四个人。

“你……不能……逃走……”第四名狱卒抓着铁棍慢慢地朝菲奥娜逼近。但他的动作是那么奇怪,步履蹒跚,身体摇晃,似乎连平衡都难以维持。菲奥娜猛地看见对方的双眼——缠绕盘旋在其上紫色异光已经近乎熄灭,但还是引起了菲奥娜内心的恐惧。

菲奥娜和对方保持着距离,一步步后退着,一直退到了墙上。

“你……不能……逃走……”他的声音空洞无力,但手握的铁棍上的尖刺却是实实在在的。

菲奥娜猛地从墙上抽出一把剑。有点偏重,也没菲奥娜习惯的圆形护手,但是长度适宜。

她丢掉左手的火把,把左手反至身后。菲奥娜弓起身子,站开马步。一切又变回了她最熟悉的。恐惧不再。

狱卒已蹒跚至前,对她挥起铁棍。

长剑上扬,撩拨,菲奥娜用一记教科书式的格挡挡下了这次攻击。狱卒想要再次举起铁棍——菲奥娜的剑尖早已用一记上挑刺穿他的小臂。

“我的剑术才不是什么花架子。”她高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对狱卒,还是对自己,亦或是不在场的泰隆说。

狱卒捂着喷血的手腕倒地,他的哀叫听上去也那么迟缓空洞,而且很快就停止了,仿佛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有丝毫疼痛。

“不许……逃走……”他还在喃喃着那句空洞而已经毫无意义的话。还趴在地上的狱卒手脚并用地朝菲奥娜爬来,他眼中的紫光黯淡,几不可见。

可悲的,紫光的傀儡。菲奥娜回想起在舞会二楼,从窗户看见的那一幕。

他已经不再对菲奥娜能构成任何威胁了。菲奥娜收回剑,准备离开。

狱卒却一把抓住她的脚后跟。“不许……逃……”

对手倒下后不得继续追击。她听见决斗学院的导师这么对她说。

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脑中还有另一个声音也在告诉她。那是泰隆的声音。

菲奥娜抬起手中的剑,将剑尖指向狱卒的脖子。

“不许……逃——”

鲜血四溅。

菲奥娜扔下剑,跑到房间的角落里,她想要呕吐,但是拼命地忍住了。她的剑上流过无数对手的鲜血。但这却是她第一次杀人。

半晌过后,菲奥娜回到狱卒身边,捡起自己的剑。房间里的四个狱卒,都不再有任何生气。菲奥娜检查了其他三个人——他们也都已经死了。其中两个正是刚刚押送过泰隆的人,脖颈,额头还带着泰隆的攻击留下的伤口。一个人的眼睛被泰隆的手指捅穿了。但这些伤口都不足以致命,第三个人甚至毫发无伤。

所有人的眼中都不再有那萦绕的紫光。

菲奥娜点燃火把,穿过房间,继续前进。沿途的狱卒和看守皆以七倒八歪。再没有人起来阻拦她。没有戴着兜帽的身影,也没有泰隆

自由在向她招手,然而前路漫漫。

还有泰隆最后的嘱托。

“告诉卡特琳娜小姐,千万不要回诺克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