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许嵩

此刻,我已坐在合肥的家中。休整几日便返京继续工作。

北京这段时间雾太浓。咽炎加重,眼睛也痛。

想起制作《寻雾启示》的时候,曾经想给它取名《薄雾浓》。好友问,薄雾为什么浓呢?我那时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解释,想想别费劲了,换个名字吧。

现在我或许可以很好地给他讲讲薄雾浓——但是你也知道,好多有兴致的事一过了那个时间,就懒得再提了。就像好多你爱的人,一过了那个时间,就爱不起来了。


近几个月,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不演出的时间里,一个人坐着看看书,听听音乐,安排规划新专辑的事儿。我厌恶讲电话,好朋友们了解我,绝不会没事干打个电话给我。短信实在说不清楚的事才用微信语音,最舒服的还是用文字沟通。靠在文字背后很安心。

和陌生人见面会通体不适,见一个人和一万个人是一样的。自己的交际和应付场面的能力在这两年里毫无提升,这是令我欣慰的一件事。保持做音乐的专注力,外加以诚待人就足够了。我也始终无法喜欢和自信满满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人打交道。换句话说,我所欣赏的人,都是说话做事低调靠谱,不善言谈,时不时冒出一句话让你眼前一亮,想去了解他和接近他的——这才叫自然而然的亲和力。在生活里说话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富有煽动力的人,那不叫亲和力,那是演综艺。


一转眼论坛已经建成七年。七年不算短,如果人活七十岁,那就是十分之一的人生过去了。

七年前我还在上大学。如果后来没有一路留下些音乐帮助我,我可能都回忆不起来每个阶段做了什么。比如有次看五年前的日记,陌生到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些话。

而这个论坛,在瞬息万变的互联网络里,完好留存了七年。你可以轻松地查到七年前的一个帖子,虽然可能那个发帖的人已经散落在天涯,但是说过的话,表达过的喜怒哀乐,都有存在过的证据。

你可能早已遗忘的小事,你自己亲手打下的文字帮你记下了。

感谢七年里登陆过VAECN每一个人。无论如今你在哪里。我们共建了一场回忆。


在过往的四张专辑里,我输出了不少态度与观点,也耗费了不少的精力。很多次面临内心困境……而解决内心困境比解决物质困境要麻烦的多。现在回想,却是一片模糊了,可能我是一个比较容易忘记困苦,仇怨,不快的人。有时我分析我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这里头很大程度是来自听者的能量。七年,有那么多听者和我一起共度,一起成长,一起朝更好的自己去努力,一起用音乐传递彼此的能量。这能量积聚起来,非常大非常大。感谢每一个听者。

听者这个词似乎有点矫情,但其实“听者”——听歌的人,实在是最纯粹的说法了。每次采访之类的活动结尾别人让我说几句感谢歌迷的话,我总是觉得自己说出“歌迷”这两个字很别扭,因为:你怎么就确定人家到了“迷”你的程度?很可能只是喜欢听你几首歌而已。每次办“歌迷见面会”,听着主持人煽动场面的台词(当然,平时他们可能并不俗,但是一搞这种活动就立马陷入港台偶像文化的套路),让我非常不适。歌者与听者彼此间是一种互相欣赏,互相分享的关系,淡淡的就很好,不该是一群人“迷”一个人这种幼稚而狂热的关系。


第五张专辑已经在进行之中了。

回想做第一张专辑,是为了给那段大学时光一个交代。在出第一张专辑之前的两三年里,你知道我发了不少单曲,从翻唱,到做零碎的小样,到完全入门,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创作。我起步比别人晚,别人已经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还在体育场外头。所以注定需要拼命奔跑。

做第二张,要给听者一个交代。第一张《自定义》出乎意料的获得了很多的支持,令我获得了非常大的动力。第二张《寻雾启示》的制作是非常考究的。记得像mix《庐州月》的时候我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前后混了至少有半个多月,实践了多种版本,才找到最贴切的感觉。每首歌都是吹毛求疵的产物。

做第三张,要给唱片公司一个交代。做这张是很透支自己的。我在进了公司提交了十首小样以后,被告知按照排期我一共只有两个月去完成录音和编曲混音的监制,如果做不完,那可能这张唱片就得另行安排发行日期了。高蔚姐私下跟我说,很多事情一拖就拖没影儿了,你看看有多少人就这样埋没了,你尽量去做吧。后来我做到了。

第三张感谢大家捧场,大卖了。但路人很好奇(当然,在他们眼里我才是路人),有些媒体纷纷推出类似于“他为什么这么红”之类的科研专题,并按照从网上搜来的真真假假的资料进行分析,饶有趣味。而更有趣的是,后来在走《梦游计》的宣传通告的时候常常被主持人要求:我们马上聊新专辑不要提到《伴虎》(有隐喻嫌疑哟),不要提到《闺蜜》(故事情节宣扬人性丑恶哟),不要提《心疼你的过去》(里面有数钱数钱数钱这种拜金的词哟),不要提《对话老师》(不尊敬师长哟),不要提《胡萝卜须》(手脚折断很暴力哟)……我和峻皓等人在播音室听的目瞪口呆,被雷到了。在音乐审查和电影审查同样教条化的局势下,最后我发现只能聊《幻听》了。

《幻听》是一首很抒情的情歌……对啊(港台腔很加分喏)……希望大家会喜欢。

后来我要求中止了关于《梦游计》的后续宣传活动。

《梦游计》是非常细致的,不说词曲创作,单讲配器和乐手演奏,我和蔡庭贵,杨阳,陈伟伦等等编曲朋友就每首歌都修改讨论很多版本,不断的找寻最合适的groove,音色搭配……大家都被我的吹毛求疵搞的很苦。后期视觉的时候高蔚姐林乔峻皓鸣朗也为mv的事煞费苦心。但是拿到最终成果的时候,每一个参与专辑工作的人都是快乐的,因为这是团体智慧的结果,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在这里,我再次感谢每一位工作伙伴。

第五张专辑……我现在不可能去挖自己埋的地雷,一如魔术师不会解密自己刚发明的魔术。

朋友听了一些小样说,好是好,有的曲目你的歌迷可能一时接受不了,得换掉。我想,我不能为了寻求广泛的接受,就扼杀自己的新念头,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你想想你两年前喜欢听的音乐,再看看现在你喜欢的,喜好多少会有一些变化,搞不好还是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也一样会有变化——既然我有喜好上的变化,那就不必强行停在过去,那是对自己不诚实。而听者,希望听到的恰恰是真实的你,听到你真实的想法,听到你真实的音乐趣味。

有人跟我说:我喜欢你xx歌曲的感觉(xx歌多半已是三五年前的歌了),能不能多写写这种歌。我想说,抱歉我不能。

重走自己的老路一点儿也不难,就像你五年级的时候我要你做一个三年级的题,有什么难呢?每个年级都是你自己走过来的,就算你一时忘了昔日的感觉,翻翻旧作业本也能立马寻回。

但是如果你有起码的自尊心和进取心——作为五年级的人,应该拒绝做三年级的题。

违背自己的本愿做事,不可能做的很好。你如果说,我不了解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的本愿。那我想你需要停下手中的事业或学业好好思考人生,和自己认真对话了。

我亲眼目睹一些人在人生的下坡路上努力的飞奔着,头都不带回一下的。


2月10日是论坛七周年生日,刚好也是进入新年了,预祝所有读到这里的人春节快乐吧!在这个急躁的年代,要人耐着性子读几千个无关痛痒的文字,是有点难为人了。所以我也不大写什么了,留点笔墨给音乐吧,留点空闲给生活吧。

每一次做新的专辑新的音乐,都有一种被归零的起始感。这一刻,过往的成绩全都不算数,过往的包袱也全都扔一边,以初学者的心态,完成一次新的探究与轮回。

在生活里,我们更是永远的初学者。
我们无法不对生活虔诚。

许嵩
201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