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尾声 回忆(魔蛇之拥 卡西奥佩亚)(中)

作者: 毛线夜
魔蛇卡西奥佩亚朝记忆中的自己吐着信子,无声地咆哮着,然后转身离去。背后的自己站起身,将练习刀狠狠地扔了出去,掉进卡西奥佩亚游向的下一个场景之中。

她看见另一个自己,已经十二岁,亭亭玉立,刚刚起床,正在梳妆台前仔细打扮着自己。那把练习刀就放在床边,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碰过它。

今天是卡西奥佩亚的生日,从一周前开始她就无比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梳妆完毕,卡西奥佩亚兴冲冲地跑下楼。但是她只看见了几个完全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仆人。

父亲不在。泰隆不在。姐姐也不在。

她以为他们在和她开玩笑,他们正躲在什么地方,准备给她来个惊喜。于是她在大厅等啊等,没有人出来。她主动跑去他们的房间前,敲门,没有回应。

她用力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

一个人都不在。

卡西奥佩亚一个人吃完了早饭,她的心凉了一半。但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抱有小小的希望,希望家人只是在和她开玩笑。但一直到中午,还是没有人出现,厨师也只做了她一人的饭:“主人说只准备你的份就够了。”她问每个仆人,父亲,姐姐和泰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卡西奥佩亚一人来到餐厅,机械地完成了进食,不知道自己午餐吃的是什么。她在大厅里一直坐到黄昏,剩下的那一半心也慢慢凉了。她试图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他们不小心忘记了而已。但是眼泪否定了她的谎言。

直到她听见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

门突然被打开,红发的身影像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猛地抱住沙发上的她。

“生日快乐!我最最最亲爱的妹妹!原谅我们这小小的恶作剧!我只是想吓唬你一下,让你体验一下反差后的快乐!”卡特琳娜边说边亲吻着她。

卡西奥佩亚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反对这样做,但是他们二比一否决了我。”随后进来的泰隆说道。

“我认为这样还可以让你知道,孩子,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一帆风顺,随心所欲的。将来有很多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父亲走在最后面,脸上的严肃很快变成了笑容。“但是现在,把眼泪擦干,尽情享受你的生日吧。”

卡特琳娜跑到一旁,猛地一拉一根她没留意过的绳子。突然间,整个大厅都变了。彩绸和灯球从窗帘后,从天花板夹层里落下,悬挂在半空中。绑着铃铛的气球在大厅里飘扬。用不起眼的灰布掩盖着的音乐播放机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连仆人都在卡西奥佩亚不注意的时候换上了彩装。

厨师将硕大的蛋糕从厨房端到了桌子上——为什么她之前在厨房没有发现?上面的十二个约德尔人图案分别插着十二根蘑菇形状的蜡烛。

卡西奥佩亚又哭又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只是用力地拥抱着三个人。

“等等——吹蜡烛之前先看看我们给你的礼物吧!”

卡特琳娜送给了她一套专门从皮特沃夫城订购的十二玩偶,拧上发条后它们就会开始唱歌和跳舞,每一个的姿势和歌喉都不一样。

父亲送了她一顶冠冕——来自一位德玛西亚皇女的赎金。卡西奥佩亚记得当时父亲刚刚从前线战场上立了大功归来。“这顶冠冕应该给予我们真正的公主。”他将这珠光璀璨的冠冕亲自戴在她头上。

而泰隆一直空着手。卡西奥佩亚将充满期待的眼神投向他。

“我的礼物……不是很方便带进屋子里。”卡西奥佩亚跟着泰隆走到庭院。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匹金色的骏马,高大挺拔,流线型的身体近乎完美,马鬃油光发亮。那是卡西奥佩亚长这么大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灵。惊喜,兴奋,她几乎没法找到恰当的词来形容当时自己的心情。

她在泰隆的搀扶下上骑上了马背。泰隆牵着缰绳,带着她在庭院里一圈圈地转着,转着。但是她还不满足,他让泰隆也骑了上来,抱着她,驾着马在诺克萨斯城里狂奔。她取下头上的冠冕,让棕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将今早以来的一切失望,不愉快,连同摊子被踢翻的小贩愤怒的喊声远远抛在身后。

魔蛇卡西奥佩亚几乎沉浸在这段记忆中,无法自拔。她似乎变回了当时那个马背上的女孩,天真,灿烂——

她猛地惊醒过来,笑容从带着暗色鳞片的脸颊上消逝无踪。

沉溺在过去毫无意义,这些快乐一文不值!那声音在她脑中怒吼着。你已经不再拥有这一切!牺牲它们,换取力量!

魔蛇卡西奥佩亚望着在诺克萨斯城里骑马飞奔的自己,火焰从她手上燃起,但是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在不舍。她用力咬着牙,直到利齿撕破自己的嘴唇。

然后她记忆中的诺克萨斯燃烧了起来。大厅的彩绸,气球和铃铛燃烧了起来。生日蛋糕燃烧了起来。火焰烧尽熟悉的一切,最后将那骏马和上面的身影一同焚烧殆尽,直到魔蛇卡西奥佩亚什么都不再记得。

她从灰烬上游走,游入下一片记忆。

她看见的是一座雨中的墓碑。

今天是母亲去世十四周年。她和姐姐,父亲三人冒着雨来为母亲上坟。但是卡西奥佩亚实在无法让自己悲伤。席琳娜·杜·克卡奥。她那从未见过的母亲,在生她时因为难产,三天后就去世了。所以卡西奥佩亚从未感受过一丝一毫的母爱,甚至连母亲长什么样都只曾在画像上见过。所以她对母亲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念。她只是偶尔会幻想,如果有母亲,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但是那幻想太过虚幻,从来没有持续超过三秒。

上坟对她来说不过是一种每年进行一次的仪式,出于对父亲的尊敬。每一次她只是沉默着等着漫长的过程结束。

但是这一次她却正在忍受着非正常经期来潮的痛苦。而雨水让她的身体更是异常不适。她的头痛的好像有三百个约德尔害虫在狂奔一样。

但是父亲的祭奠还要持续很长时间。

当卡西奥佩亚终于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迫切地想要躺回床上休息时,她鼓起勇气打断了父亲的冥想。

“爸爸,我可以先回去吗?”

“你说什么?”父亲转过来,冷冷地望着她。雨水同样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那只吊在胸前还没完全康复的手臂上——前线战事刚告一段落,父亲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为妻子上坟。战事的失利带来了他手上的伤和这几天一直阴沉着的脸——就像现在这样。

“我想要先回去,我觉得不舒服——”

父亲打了她一巴掌。

“你连每年这一次纪念你的母亲都不肯了吗?”父亲的手在空中颤抖着。“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卡西奥佩亚没有退缩,脾气从她不适的身体之中滋生出来。“可是我根本就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她从来没有爱过我,疼过我,为什么我要纪念她!”

“她是为了生下你而死的!”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倍。“她不肯听医生的劝告,坚持要把你生下来!如果不是因为你,她现在还会活的好好的!”

“原来没有我就好了是吗!在爸爸你看来我完全是多余的,害死母亲的存在对吗!”卡西奥佩亚朝父亲吼了回去,她的头痛得更厉害了。

“闭嘴!”父亲的声音气的颤抖了起来。

卡西奥佩亚转而向自己的姐姐求助。“姐姐,你来评评理!凭什么要我怀念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

她突然看见卡特琳娜的眼里噙着泪水。

“我想妈妈。”她没有回答卡西奥佩亚。

卡西奥佩亚不知道为何自己当时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这个骗子!你才比我大三岁!你怎么会记得母亲什么样子!”

“我记得!”卡特琳娜朝她喊道。

“骗子!我根本就不记得三岁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你怎么可能记得住!你只是想讨好爸爸!”

“混账!你给我闭嘴!”父亲又一次对她扬起手,但是卡特琳娜伸手拦住了父亲。她有些感激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然后挨了卡特琳娜的耳光。

“我记得!我记得妈妈的样子!我记得妈妈抱着我,给我洗澡,喂我吃饭!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泪水随着雨水一同落下。“爸爸说的对,妈妈会死都是你害的!你这个害人精,你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不想要你这个妹妹!”

“好!好!你们都这么说!我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卡西奥佩亚竭斯底里地喊着,然后转身就跑。

她在雨中跑啊跑,直到衣服完全被雨水淋湿。她没有跑回家,而是跑到诺克萨斯郊野的另一头,坐在一棵树下哭泣着,颤抖着。她只觉得好冷好冷,额头却变得滚烫。身体难受得简直像要死掉一样。

那时候卡西奥佩亚真的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死了好。反正我是多余的。我倒要看看我死了之后母亲会不会回到你们身边。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她在树下不知道呆了多久,睡着又醒来,直到天黑。

当她又一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了泰隆。她一头扎进泰隆的怀里大哭起来。

“回家吧,卡西奥佩亚小姐,你父亲担心得要疯了,他连军营里的士兵都派出去找你了。卡特琳娜小姐也在疯狂地找你,到处大喊着对不起,喊得全城人都听见了。”

“我不信,在爸爸和姐姐眼里我就是个害人精,是个多余的存在。”卡西奥佩亚抓着泰隆的衣服。“你给我们评评理,泰隆。”她抽噎着告诉了泰隆自己的想法和做法。

“你应该先向克卡奥将军说清楚的。前线战事不利,将军这几天心情一直不佳。”泰隆轻声说道。“另外,你那样说你姐姐的确是你的不对。”

连你也这么说。

卡西奥佩亚没有再听泰隆接下去说什么。

连你也觉得卡西奥佩亚做的不对。连你也觉得卡西奥佩亚是多余的。

委屈如同漫天的雨水一样浇灌着卡西奥佩亚的心。

也浇灌着魔蛇卡西奥佩亚的心。她扬起双臂,唤来火焰,将大雨,大树,树下的男人与女孩焚烧殆尽。

记住这委屈!那个声音在对她说。记住这委屈!他们说你是多余的。那你就用你的力量证明给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多余的!

于是她将这委屈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铭刻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魔蛇卡西奥佩亚穿过记忆中的大雨,将那树下的两人丢在身后,游入下一个记忆之中。

“教我用刀,泰隆。”她看见十六岁的自己拦住了泰隆。

“可是,卡西奥佩亚小姐,你父亲说过,你不适合学习刀术……”泰隆似乎有些为难。

“我知道,我也不想学姐姐那种杀人的刀法。我只是想学一些基本的防身技巧,学校里有一些……”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有些不自量力的男孩总想纠缠我。”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虚伪,孱弱,表里不一,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一点都比不上某人……比不上她面前的这个人。

“这个理由很合理,卡西奥佩亚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我会教给你最基础的防身手段,对付那些纨绔子弟应该绰绰有余了。”

“现在就有!”她拉住泰隆的手来到庭院。

卡西奥佩亚拿起已经有六年没有碰过的练习刀,在泰隆的指导下重新比划了起来。那是多么令她怀念的感觉。但是卡西奥佩亚怀念的并非刀本身,她早已了解自己和姐姐,泰隆以及父亲在使刀天赋上的天壤之别的差距——她怀念的只是和泰隆一起练刀的过程。

“很好,卡西奥佩亚小姐,接下来用刀柄顺势敲这里——”

她发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位除了父亲之外第二个影响着她生命的男人。成熟,冷静,强大,可靠,回忆当自己每一次最需要的时候,泰隆都会及时出现在她面前。

诺克萨斯外交学院里的那些纨绔子弟如何与他相比。

虽然她才十六岁,而泰隆已经三十。但是岁月只让泰隆看上去更加充满魅力。

她故意连续做错动作,让泰隆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正确地出刀。

在泰隆教她防身刀术的那三个月里,她还想尽各种方法制造和泰隆独处的机会。她甚至还变得开始吃姐姐的醋——只要泰隆和卡特琳娜呆在一起,她就会无比地嫉妒。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把自己的心思记在了日记里——每一次泰隆教她练习刀术;每一次她以“护送”的名义让泰隆陪她上街;每一次父亲亲自带着卡特琳娜去军队的训练场实习时,她说服泰隆坐下来陪她用餐的时光……

那段日子是卡西奥佩亚最快乐的时光。

她还专门抓住一次机会问泰隆:“泰隆,问你个问题,必须要诚实回答。”

“我从来没有对你,对你姐姐,以及克卡奥将军说过谎。”泰隆认真地说道。

“好,那我问你,我和我姐姐,哪个更漂亮?”当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忐忑。无论她怎么努力,她也没法阻止泰隆每天早晨陪卡特琳娜练习刀术。外人对她的相貌评价比卡特琳娜要更高,但是卡特琳娜那头火红的长发却是她比不了的。更何况她的刀术已经能和泰隆相提并论。这些都是危险的信号。所以她必须要知道,自己和卡特琳娜,哪个在泰隆的眼中更有魅力。

“这个……”泰隆显得很为难。“我只能说你和卡特琳娜小姐各有各的魅力,你们都很漂亮。”

“不,我不接受这个答案,你一定要说清楚,谁更漂亮一点!”她固执地追问道。

“可以问别的问题吗,卡西奥佩亚小姐。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

“不行!必须诚实回答,你说过,绝对不会对我撒谎!你更喜欢我和姐姐哪一种样子?”

“好吧……我觉得,卡西奥佩亚小姐要更漂亮一些,如果让我下评论的话。”

卡西奥佩亚笑了起来,心中那块不安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她突然猛地亲了泰隆的脸颊一口,然后跑开了。

骗子!骗子!不要上当!魔蛇卡西奥佩亚对着十六岁的自己大喊着。但是记忆中的自己无法听见。骗子!她转回头,对着泰隆的身影怒吼着,蛇信威胁性地从口中一伸一缩。骗子!你明明喜欢的是我的姐姐,为什么要骗我!

魔蛇卡西奥佩亚的双手同时燃起火焰,将这段记忆烧得一干二净,连同那些美好的回忆与幻想。

燃烧的火焰中,魔蛇卡西奥佩亚看见那段记忆最后的场景。那一天夜里,她经过父亲的房间前,听见了父亲和泰隆的对话。

心头还因为泰隆的回答而甜滋滋的她驻足在房门,侧耳偷听着里面的对话。或许父亲真的如自己所想要把她嫁给泰隆了?她暗暗地祈祷着

——然后听见了截然相反的事实。

“泰隆,卡特琳娜说你又在开始教卡茜刀术了?”她有些意外,姐姐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父亲。

“是的,将军,卡西奥佩亚小姐说学院里有一些贵族子弟对她有非分之想,还经常骚扰她。所以属下教给了她基础的防身术。”

“哦,这个理由可以接受,但是……”她听见父亲停顿了一下。“算了,泰隆,我直说了。最近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传闻。关于……”

父亲的声音陡然变低了。“关于你和……卡茜……呆在一起的时间,长得有些过头了。长得引起了仆人,还有外面某些人的闲话。”

她听见泰隆猛地单膝跪下的声音。

“将军,属下绝对不敢对卡西奥佩亚小姐有任何非分之想!请一定要相信属下!属下的生命是将军给予的,属下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将军,对不起克卡奥家族的事情。”她听见泰隆诚惶诚恐的声音。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相信你,但是你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做了吧。”父亲叹了口气。

“属下明白,属下以后会和卡西奥佩亚小姐保持距离的。”

卡西奥佩亚的心中有什么撕裂了。她想冲进门去,想转身就走,但她还是停住了,像她以前每一次所做的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父亲的最后一句话:“泰隆,卡特琳娜抱怨你最近跟她练刀都心不在焉。我最近很忙,你多花点时间和精力在她身上,但是要注意距离。”

“属下明白,属下以后会多关注卡特琳娜小姐的。”

卡特琳娜。卡特琳娜。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念到咬牙切齿。原来是姐姐你。原来是你告的密。原来是你散播的谣言。原来是你在跟我抢夺泰隆。

卡西奥佩亚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推断,哪些是自己的过度想象。此刻她心中只有对姐姐的无比憎恨。她将卡特琳娜归咎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从那天起,泰隆再不和卡西奥佩亚单独相处。她看着泰隆和卡特琳娜相处的时间与日俱增。她看着卡特琳娜将泰隆从自己身边“夺走”。

憎恨在十六岁的卡西奥佩亚的体内熊熊燃烧。

憎恨在也魔蛇卡西奥佩亚的体内熊熊燃烧。

记住这憎恨!别人夺走了你的,你就用力量去夺回来!那声音在她脑中咆哮。

于是她将这憎恨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铭刻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魔蛇卡西奥佩亚带着憎恨转身离去,再也不愿回头多看这个场景一眼。她游入下一个记忆之中,看着十八岁的自己。

那是诺克萨斯外交学院的毕业酒会。

十八岁的卡西奥佩亚已然成为学院里最出色的学生,以及最艳丽的交际花。无数男生梦想着成为卡西奥佩亚的情人,但她从来不对任何一人首肯。

就像今晚那样,她在宴会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任凭其他男生向她献殷勤,揩她的油。但是没有人敢对她做出过分的举动。他们用乱糟糟的嗓子一起唱歌,歌唱诺克萨斯,歌唱爱情,歌唱逝去的青春。

直到她喝得酩酊大醉,她才猛地想起今天是泰隆的生日。酒精冲淡了这两年来流在她血液中的怨恨,却让曾经的美好回忆重又浮上她的心头。她想起自己曾经悄悄溜进泰隆的房间,发现他将这些年来自己送给他的每一件礼物都完好地保存着。

然后她问身边的男生们:“如果我想送某个人生日礼物,又担心被拒绝,送什么好呢?”

男生们开始起哄:“谁敢拒绝啊!”“是哪个幸运儿啊?”“送你自己,没人拒绝得了!”他们在大笑之中互相猜测着,但是没人猜得到真相。

于是卡西奥佩亚扔下酒杯,扔下不明就里的男生们,夺门而出。她往家里的方向。

就是这样。酒精在她的脑里汇聚成一幅美好的画面,让她更加冲动。让父亲的话见鬼去吧,让想要横刀夺爱的卡特琳娜见鬼去吧。她只想要泰隆,她只需要泰隆。

她在路上遇见了一只眼睛还捂着纱布的卡特琳娜。她的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咯——姐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她边打酒嗝边问道。

“伤口又裂开了,那个混蛋医生开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卡特琳娜咬着牙说道。

“真糟糕,那你快去……医院看看吧。”卡西奥佩亚装作关切地问道,但是她的心里却在哈哈大笑。你的伤口永远好不了了,姐姐。那不是医生的错。只是你们都没发现我在你的药里放了什么。对卡特琳娜的憎恨从两年前燃至最旺盛之后,从来没有熄灭过。她终于在前几天迎来了报复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犹豫不决了。

她继续歪歪斜斜地跑回家。父亲依旧在前线没有回来。卡西奥佩亚径直跑进泰隆的房间,用力地敲门。

“开门,泰隆,是我。”

门打开了。她正好将一口酒气吐在泰隆的身上。“生日快乐,泰隆……”

“谢谢你,卡西奥佩亚小姐。你……喝醉了?快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吧。”泰隆伸手要招呼仆人过来。

但是卡西奥佩亚拦下了他的手。她将泰隆推进了房间,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卡西奥佩亚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泰隆后退了两步,和她拉开了距离。

“送你生日——咯——礼物。”卡西奥佩亚露出醉醺醺的笑容,向不断后退的泰隆逼近。“礼物就是……我……自己。”她猛地脱去了自己的外套,露出底下诱人的曲线。学院里的无数男生为得到这身躯愿意为卡西奥佩亚献出自己的一切。

“你喝多了,卡西奥佩亚小姐。你应该喝点果汁或者茶清醒一下,属下去给你倒。”泰隆绕过她,想要伸手去开门。

属下……这个自称深深地刺伤了卡西奥佩亚。从两年前起,泰隆的自称在卡西奥佩亚面前从“我”变成了“属下”,让她感觉两人的关系无比疏远。

她从后面猛地抱住了泰隆。

“跟我一起走吧,泰隆,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这个世界很大,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建立我们的新家。”她把头埋在泰隆的背上,感受着对方的坚实与可靠。她多么希望泰隆也转过身来抱住她,亲吻她。

她等待着。

但是泰隆没有。

“请不要乱说这种酒后胡话,卡西奥佩亚小姐。你真是喝多了。”泰隆轻轻地挣开她的拥抱。

“我没有喝多!看着我的眼睛,泰隆!”

泰隆没有回避,正面迎上了卡西奥佩亚的目光。他还没有说话,卡西奥佩亚已经从那目光里看到了坚定不移的拒绝。她有些绝望,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

“跟我一起走吧,泰隆。”

“不。属下以生命起誓过对克卡奥将军效忠,属下绝不会做任何背叛他的事。”泰隆依旧看着卡西奥佩亚的眼睛。“我不能答应你,卡西奥佩亚小姐。”

“这算什么背叛!我也是克卡奥家的人!我命令你!”卡西奥佩亚朝泰隆大喊着。

“不。你真的喝多了。你应该去床上好好睡一觉,卡西奥佩亚小姐,忘记这些……奇怪的念头。”

“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讨厌我?”卡西奥佩亚伸出手,想要抓住泰隆的胳膊。但是他避开了。

“属下不敢。”

“什么叫做不敢!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什么叫做不敢!”卡西奥佩亚的心中又浮现了泰隆和卡特琳娜十几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在庭院练习刀术的场景。“还是说,你喜欢的是我的姐姐?”

“属下对你们姐妹俩一视同仁,像尊敬将军一样尊敬你们。”

“放屁!跟我说实话!比起我,你是不是更喜欢卡特琳娜!”泰隆愈是回避她的问题,她的心中就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泰隆沉默了很久。

“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冷静一些的话……那么是的。”泰隆看着卡西奥佩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说道。“是的,属下更喜欢你的姐姐卡特琳娜小姐。所以请忘记刚刚那些胡思乱想吧,卡西奥佩亚小姐,回去休——”

卡西奥佩亚猛扇了泰隆一个耳光。

“我就知道!她想起卡特琳娜从战场上带伤回来后,这些天泰隆如何仔细地照顾她,给她提议。无尽的嫉妒从心头升起,化作眼泪夺眶而出。“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拔腿冲出了泰隆的房间。

泰隆没有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