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尾声 回忆(魔蛇之拥 卡西奥佩亚)(下)

这无尽的嫉妒也在魔蛇卡西奥佩亚的心头升起。和已经奔流在血液中的愤怒,委屈,憎恨混杂在一起。让她的鳞片都竖了起来,她朝记忆中的自己和泰隆无声地嘶吼着。

记住这嫉妒!记住这嫉妒!因为你的软弱和无力!让自己强大起来,你得不到的,也不要让被人得到!那声音也在她的脑中嘶吼着。

于是她将这嫉妒铭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铭刻在永远不会磨灭的位置。

魔蛇卡西奥佩亚摆动着尾巴,紧追向已经冲出去的十八岁的自己。她追进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看见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的自己。坐在床边是外交学院的一位诺克萨斯权贵之子,已经苦苦追求了卡西奥佩亚三年。而他现在依然不太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卡西奥佩亚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她根本不喜欢这个不学无术,靠着父亲的权势在学院混了六年的男生。她只不过是在寻求宣泄,宣泄泰隆的拒绝给她带来的伤害和痛苦。酒精的影响力逐渐从头脑中消退,她突然开始后悔刚刚做过的事。

直到她听见要他透露了他父亲试图政变的计划。

“我父亲将会成为诺克萨斯的王,而我就是王子——而亲爱的卡茜,我要你成为我的王妃。”他边说边亲吻卡西奥佩亚,然后重新钻进被子里抱住她。

“但我听我父亲说,克卡奥将军的意见尚不明朗……我担心政变会给你们家带来伤害。”他亲吻着卡西奥佩亚。“不过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伤害。对父亲的伤害。对姐姐卡特琳娜的伤害。对泰隆的伤害。她的心头猛地一震,但是随即冷静下来。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卡西奥佩亚装作热情地回应。“我一定会去说服我的父亲支持你们,不过你要亲笔写一封信……”她飞快地动着脑子,嫉妒,悲伤,后悔被外交学院里学到的知识和技巧所取代。“向我的父亲正式提亲,然后再提这件事……”她回吻着那个男生,直到他情迷意乱,无法自己。

卡西奥佩亚赶在黎明的第一丝曙光回到了家中,将信和听到的一切——包括自己取得对方信任的手段全数告诉了父亲。

你的女儿用自己的处女身换回了这份情报。你觉得值吗?父亲?她在心里说道。反正我在你们眼中就是多余的存在,对吧?那就让我这多余的身体发挥那最后一点小小的价值吧。

父亲沉默着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带着信出了门,始终没说过一句话。泰隆一直紧跟在他的身边。

政变者全家上下包括佣人管家都被公开处刑。卡西奥佩亚在绞刑架下冷冷地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孩被推上刑台。他们的目光最后一次交汇的时候,卡西奥佩亚给予他一个冰冷的微笑,断绝了他最后的念想。

她的手里紧攥着一封信,来自诺克萨斯议院,邀请她正式加入诺克萨斯外交部——直接跳过实习阶段。

卡西奥佩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成为了父亲,成为了克卡奥家族的骄傲。父亲只对她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的生命就已经属于诺克萨斯。”他的第二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她几乎没听清。“我为你感到……骄傲。”

姐姐卡特琳娜左眼上的伤口始终没能痊愈,最后变成了一道骇人的伤疤。纵然有那头傲人的红发,她的相貌再也无法和卡西奥佩亚相提并论。卡西奥佩亚不知道姐姐最后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自那之后,她们姐妹俩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她也不再需要泰隆的保护,她已经掌握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

没有人能抵抗卡西奥佩亚的美貌,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正如没有人能阻挡卡西奥佩亚在诺克萨斯议院里的仕途。她用尽各种方法从每个人,男人,女人,盟友,敌人身上榨取情报,再将他们无情抛弃。

魔蛇卡西奥佩亚游过这一段空虚的记忆,品味着孤独的快乐,苦涩,悲伤,满足,痛苦。她记忆中的自己再不曾跟被人分享过一丝一毫自己的真正内心。

这是一段毫无意义的过去!魔蛇卡西奥佩亚游到哪里,烧到哪里,将这段记忆烧的一干二净。

终于,那蛇一样的身躯游到了自己记忆的尽头。那是她最后一次记得自己身体的样子。哈扎尔玛拉,蒙着脸的蛮族使节。卡西奥佩亚绞尽心血想从他身上骗到蛮族酋长议会的情报。但他似乎对卡西奥佩亚的美色完全免疫,眼神甚至从未在她的双眼以外的部位逗留过。

她甚至连诱骗他除下面罩接受她的亲吻都做不到。

他只要求她在他的剑下立誓保密,然后才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内容。那把古怪的,扭曲得像蛇一样的长剑,不是卡西奥佩亚知道的任何一种蛮族做工。他们的萨满大概在上面跳过什么大神,让违背誓约的人受到天打雷劈之类的。卡西奥佩亚对此不屑一顾,那些野蛮人连一个完整的魔法都放不出来,他们总是宁愿相信那些下等的萨满巫术,才会被诺克萨斯奴役那么多年。

“我对此剑宣誓,绝不泄露大使哈扎尔玛拉将要告诉我的每一句话……”她对着那把紫色的长剑立下虚伪的誓言

——而在走出大使的房间后就把它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没有看见,但是魔蛇看见了,在她身后,蛮族大使哈扎尔玛拉正在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的背影。那把长剑,紫光乍现。

在她回家的路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驱使着她尽快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那声音一直徘徊不去,但卡西奥佩亚以为是自己的欲念使然——她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陷阱!这是个陷阱!魔蛇卡西奥佩亚吐着信子,想要告诉记忆中的自己。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回家,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将这秘密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魔蛇卡西奥佩亚清清楚楚地当时的场景,每一秒钟的过程,每一丝的痛苦与绝望。

首先瘫痪的是她的双腿。

卡西奥佩亚双腿一阵无力,坐倒在地上。她突然完全指挥不聊腰部以下的部位了。只有无尽的疼痛从双腿上传来。

起初她还能忍受。她伸出双手去触摸自己的大腿,却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上的皮肤,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那裂纹还在顺着手臂往上延伸,到肩膀,到脖颈。

裂开的皮肤逐渐从身体上脱落,像硬树皮一样一片片落在地上,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和衣物摩擦,传来难以忍受的瘙痒和疼痛。她尖叫着将衣服从身上全数扯落。

伴随着卡西奥佩亚的尖叫,有什么正在从裂纹下钻出,带着尖锐的,无法忍受的疼痛。一枚鳞片彻底从裂纹底下长了出来,覆盖住肌肉。恐惧胜过了痛苦,卡西奥佩亚惊恐地看着更多的鳞片从她的双臂,双腿上长出。

痛苦已经增加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她竭斯底里的惨叫起来。父亲冲过来想要察看她的状况,但是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她只是轻轻挥动手臂——就将身经百战的父亲打飞到大厅的角落里。

她的手指——那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纤细玉指,在她面前扭曲,翻转,伴随着里面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哀嚎着,看着新生的骨头从指尖穿出,包裹在血淋淋的皮肉之外。

“叫医生,去叫医生!”父亲还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着,

几个惊慌失措的仆人想从卡西奥佩亚面前绕过去。她再度无法自制地朝他们伸出手,不,现在只能称为爪子。她的视线扭曲,模糊。她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感觉到手上新生的那十只利爪撕裂血肉与骨骼。血雨沐浴在她的身上,但是没能给她的疼痛带来一丝一毫的缓解。血还淋到了她的头上,但是她却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自己那一头秀发,她挣扎着,用自己皮开肉绽,鳞片还在继续生长的手臂去触碰自己的头。

那里不再有哪怕一根发丝,只有一大片粗糙的硬革覆盖在龟裂的头皮上。血还在不断地从额头流下,仆人的血,她的血,流进眼睛里,让她几乎无法看清周围的事物。

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粘合到一起。裂开的皮肤下的血肉飞速地生长着,和另一条腿上的皮肉重叠起来,相互围绕,包裹。从大腿,到膝盖,到脚掌,全部长在了一起,被外面的鳞片包裹起来。卡西奥佩亚在惨叫中疯狂地扭动着腰部。

魔蛇卡西奥佩亚看着记忆中的自己一步步变化成她现在的样子。她突然看见大门打开,泰隆冲了进来。

“帮帮她,泰隆!”父亲大喊着。

泰隆大步冲向卡西奥佩亚,她本能地向任何靠近她的人挥动利爪。但是泰隆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她,利爪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其中至少两道深可见骨。

她看见泰隆抱着她一路冲向诺克萨斯的医院。一路上,她不断地哀嚎着,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和嘴唇,但是流出来的不只是血,还有绿色的涎液,滴淌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魔蛇卡西奥佩亚追着记忆中的自己,来到医院。

她在那里呆了很长很长时间。诺克萨斯和祖安所有医生都对她的症状束手无策,而法师们表示从未见过这种法术,破除更是无从谈起。父亲派人去使馆抓捕那位蛮族外交官,但他早已人间蒸发。

父亲甚至还不惜冒着风险从德玛西亚秘密请来了驱魔师,但还是无功而返。

骗子!你们全都是骗子!你们根本就不希望我治好!

病床上的卡西奥佩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条半人半蛇,并且已经经过了第一,第二次蜕皮。一个声音一直在她的脑中,和她说话。起初她以为那是她的幻觉。但后来发现它不是。

那个声音——也是现在卡西奥佩亚脑里响斥的声音,在不断地告诉她,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她已经变得一文不值,她的父亲,她的姐姐,还有泰隆,随时随地都准备要抛弃她。

你现在只有自己了!那个声音告诉病床上的卡西奥佩亚。

她日益受到那声音所说的话的影响,直到她完全相信她的家人已经要舍弃她的那一天——

正好卡特琳娜也来看她。但是她看着自己的样子,每一次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怜悯?她不需要怜悯。何况这怜悯下面,肯定还藏着其他什么。

“你要……喝水吗?”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的卡特琳娜似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在幸灾乐祸!那声音告诉卡西奥佩亚。她装出怜悯,实际却是在发自内心的嘲笑你

于是她猛地抓住姐姐的手。

“现在你满意了吧?我连最后的美貌也失去了,我现在任何方面都不如你了!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她朝卡特琳娜竭斯底里地喊着。“尽管幸灾乐祸吧!别装出这一副可怜我的样子。”

杯子从卡特琳娜的手中落到床上,水浸湿了床单,却一点都无法渗透覆盖在她身体上的鳞片。她的手臂被卡西奥佩亚抓出了五条血痕。卡特琳娜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

但卡特琳娜什么都没说。

“我不需要你可怜!你听见了吗?嘶——!”在她口中打转的已经不再是舌头,而是分叉的蛇信。

“你或许想要自己待会儿。我就在外面,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就叫我。”卡特琳娜将打翻的杯子从床上拿开,然后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

但是卡西奥佩亚还不满足,她朝姐姐的背影继续嘶吼:“你知道吗?你眼睛上那道伤疤也是我害的!我给你的药里下另一种毒素,让你的伤口迟迟没法康复,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疤痕!”

卡特琳娜的脚步停住了。

“不信你可以去我的房间里找,毒素就在床下第二个暗格里!嘶嘶——怎么样,知道这个事实让你更加恨我了吧!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多余的存在吗!恨我吧,卡特琳娜!你不需要我这样的妹妹,我也不需要你这个姐姐!嘶嘶!”

卡特琳娜在原地站了很久,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最后走出了病房,轻轻关上门。

病房里重归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从狂怒中,从那响斥她大脑里的声音平静下来的卡西奥佩亚,对着大门轻轻地喊了声:“姐姐?”

没有回答。

卡特琳娜再也没有来看过她。

魔蛇卡西奥佩亚还记得泰隆最后一次来的场景,于是她游到了那里,正好看见病床的自己将一个小盒子交给了泰隆。

“这是我最后的礼物,泰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那令人厌恶的蛇信声。“不是什么带着小女孩天真的无用琐物了——你大可以把以前那些全部丢掉。”

“属下不会这么做的,卡西奥佩亚小姐。”

她没有理会泰隆,而是继续说道。

“这份礼物,会让你超越我的父亲,成为真正的诺克萨斯第一刀客。”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十几个小瓶子,装满了深浅不一的绿色液体。那是她躺在这床上的日日夜夜,从牙齿和嘴唇里分泌出来的那绿色的涎液。卡西奥佩亚对它们做了小小的实验——牺牲了十几只猫,狗,鸟,还有三个不幸的护士。

它们全部都带有效果不一的毒性,于是她边研究着如何控制自己分泌毒素,一边将它们收集起来。

“我不用教你怎么使用它们了。拿走,然后,再也不要来了,泰隆。”

骗子!他是个骗子!她听见脑中的声音对她说道,但她努力将那声音驱开。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的话,属下会照做的。”泰隆接过了盒子。“但是你随时都可以收回你的话。”

“走吧,泰隆,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泰隆走了,留下一句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医院,病床,魔蛇卡西奥佩亚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她手上的火熊熊燃烧了起来,化作灰烬,然后随风散去,再也不存在于卡西奥佩亚的心中。

自那天起,卡西奥佩亚便只剩下她脑中的那个声音与她为伴。

那声音指引着她出院,辞去了外交官的职务——居然还有人惺惺作态地挽留她,卡西奥佩亚微笑着在对方的茶杯里滴下一滴剧毒。

现在你只有自己了!我会教给你如何破除这诅咒!变回原来的样子!那声音对她说道。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卡西奥佩亚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变回原来的样子,从那天起,她对这声音再无一丝怀疑,将它说的一切奉若神谕。

她跟随着那声音的指引来到了英雄联盟,在这里,她终于见到了声音的主人。

魔蛇卡西奥佩亚回顾完了自己的记忆。

也烧光了记忆里美好的一切,那些她曾经快乐过,怀念过,珍惜过的一切,统统在火焰中焚烧殆尽,直到她再也不记得分毫。

如今她的心中仅余下无尽的黑暗。那些充斥着愤怒,痛苦,嫉妒,委屈,仇恨的回忆。让它们化作你的力量!那声音是这么告诉她的。她照做无误。

她现在无比地憎恨父亲,憎恨卡特琳娜,憎恨泰隆,憎恨世间的一切——那憎恨仿佛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

但是在深渊之上,还有什么在闪闪发光。

“姐姐,我要亲亲。”

四岁的卡西奥佩亚像小跟屁虫一样追在七岁的卡特琳娜身后,从偌大的克卡奥宅邸一楼跑到二楼,又从二楼跑回一楼。“我要亲亲。”

“好,闭上眼睛。”卡特琳娜突然转身抱住妹妹。“么——么——”

那段她最开始回顾的,也是唯一一段没有抹去的温存,在她心头无尽的黑暗之中,一闪一闪的亮着。

她伸手将它遮住,不然任何人,包括自己看见它的闪动。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魔蛇卡西奥佩亚猛地睁开眼。

一名仆人颤颤巍巍地站在她面前,眼中的紫光已经油尽灯枯。“主……人……影流的……访客……到了……”

“叫他上来——嘶嘶——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